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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者0224-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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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学识
  我在北大读三年级时,结识了一位新生。他给我留下的最深刻的印象是谦和,他总是钻进我的蚊帐,或是在水房里拉住我,探讨各种各样的学术问题。在那个才子云集、互不相让的学府里,不耻下问的恐怕只有他了,所以几年之后,他成了学问家。他就是在全国高校中享有盛名的诗人——戈麦。
  我一直不能相信的是,他在1992年冬自杀身亡了。这使我开始相信,学识并不像人们认为的那样充满乐趣,也不像培根所断言的“知识就是力量”。人们在学识中所能感受到的欢乐是少于痛苦的。在一定程度上,学识的确应该归入到人生的不幸之中,否则为什么学府的档次越高,忧郁者、嫉愤者、颓废者越多于安详者,为什么自杀率和精神患病率也越高呢?
  假如戈麦是个白丁,他一定不会在屡屡失恋的时候,让索绕在脑际的悲剧意识抓住他而形成死念,使他因为生命中一座桥梁的断裂,得出整个世界毫无意义的结论。
  记住,孩子们,现存的学识体系是有偏差的,特别是中国的知识网络中,快乐的成份太少,而机械的和挖掘悲苦的成份却很多。如果一个人的身心被它们占据,他不是变成一架机器,就是变得像油炸排饼一样脆弱。一旦背弃了它,特别是背弃了其中死气沉沉的公式,背弃了沉溺于悲苦之中的愁绪,你们便会很快发达起来。
  你们会经常发现,那些肚腹空空的百姓是世界上最快乐的人。这个原因,你们长大后便会知道,这无非是因为他们远离学识。准确地说,是远离学识中那些悲苦而无用的东西。
  关于苦难
  生命中另一个大大的误解,是关于苦难的观念。大人们喜欢背起手告诉他们的孩子,说他们那个时代是苦难的。这是个疏忽,其实每一代人都会有各自的苦难,只不过不同时代的苦难各不相同罢了。
  上代人认为拾煤渣是一种苦难,而复习功课是幸福的;但下一代人却觉得,如果能不被考试所累,宁愿去拾煤渣。这说明苦难有它的时代性,在这个时代是苦难的东西,下个时代却变成了游戏。这就是大人们费尽心机搞忆苦思甜活动,反而使孩子在窝窝头和碴子粥中大尝了甜头的原因。在小孩子眼里,窝窝头和玉米面是新鲜而刺激的。
  这也是所谓“苦难教育”的弊端所在。大人们总是觉得小孩子生在蜜罐里,没有什么苦楚,因而强迫他们体尝自己儿时的苦难,但在孩子眼里,那些倒不是什么苦难。这正如,假如小孩子能强迫大人们体尝学习的重压,而大人们也不会从中尝到苦头一样。重温童年,弥补学识的不足,对于大人恰是一个美梦。
  可见,上个时代的苦难,放在下个时代不一定是不幸;下个时代的幸福放在上个时代,也不一定意味着好运。每个时代的人们都在体尝着各自时代的苦难,实在没必要用自己时代的苦难去磨砺别人。
  孩子们,让你们懂得这个道理的目的是,希望你们成为下一代人的父亲时,不要武断地认为有人在享你们的清福。你们把生命交给他们,无形中是把幸福和苦难同时交给了他们。只是他们的苦难与你们有很大的不同,是你们不察觉,也不愿承认的。作为父亲,你们没有理由,也没有必要让他们遭受你们所经历过的痛苦,因为他们有他们的苦楚去磨练自己。
  人们对其他时代的苦难,只需要知道,不需要重复。苦难既不是生命的运气,也不是生命的不幸,它只是一个事实。人们的任务仅仅是在体尝自己的那一份,并在斗争和忍耐中消除它。
  如果你们错误地实施所谓“苦难教育”,其结局不是给下一代人增加了双重的——你们和他们自己的——苦难,便是给他们的游戏中添加了一出喜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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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umber : 9226 
Title :普通人
Author :梁晓声
Issue : 总第 177期
Provenance :名家散文精品选
Date :
Nation :中国
Translator :
  
    父亲去世已经一个月了。
  我仍为我的父亲戴着黑纱。有几次出门前,我将黑纱摘了下来。但倏忽间,内心里涌起一种怅然若失的情感。戚戚地,我便又戴上了。我不可能永不摘下。我想。这是一种纯粹的个人情感。尽管这一种个人情感在我有不可殚言的虔意。我必得从伤绪之中解脱。也是无须别人劝慰我自己明白的。然而怀念是一种相会的形式。我们人人的情感都曾一度依赖于它……
  这一个月里,又有电影或电视剧的制片人员,到我家来请父亲去当群众演员。他们走后,我就独自静坐,回想起父亲当群众演员的一些微事……
  1984年至1986年,父亲栖居北京的两年,曾在五六部电影和电视剧中当过群众演员。在北影院内,甚至范围缩小到我当年居住的十九号楼内,这乃是司空见惯的事。
  父亲被选去当群众演员,毫无疑问地最初是由于他那十分惹人注目的胡子。父亲的胡子留得很长。长及上衣第二颗钮扣。总体银白,须梢金黄。谁见了谁都对我说:梁晓声,你老父亲的一把大胡子真帅!
  父亲生前极爱惜他的胡子。兜里常揣着一柄木质小梳,闲来无事,就梳理。
  记得有一次,我的儿子梁爽,天真地发问:“爷爷,你睡觉的时候,胡子是在被窝里,还是在被窝外呀?”
  父亲一时答不上来。
  那天晚上,父亲竟至于因了他的胡子而几乎彻夜失眠。竟至于捅醒我的母亲,问自己一向睡觉的时候,胡子究竟是在被窝里还是在被窝外?无论他将胡子放在被窝里还是被窝外,总觉得不那么对劲……
  父亲第一次当群众演员,在《泥人常传奇》剧组。导演是李文化。副导演先找了父亲。父亲说得征求我的意见。父亲大概将当群众演员这回事看得太重,以为便等于投身了艺术,所以希望我替他做主,判断他到底能不能胜任。父亲从来不做自己任不了之事。他一生不喜欢那种滥竽充数的人。
  我替父亲拒绝了。那时群众演员的酬金才两元。我之所以拒绝不是因为酬金低,而是因为我不愿我的老父亲在摄影机前被人呼来挥去的。
  李文化亲自来找我——说他这部影片的群众演员中,少了一位长胡子老头儿。
  “放心,我吩咐对老人家要格外尊重,要像尊重老演员们一样还不行么?”——他这么保证。
  无奈我只好违心同意。
  从此,父亲便开始了他的“演员”生涯——更准确地说,是“群众演员”生涯——在他74岁的时候……
  父亲演的尽是迎着镜头走过来或背着镜头走过去的“角色”。说那也算“角色”,是太夸大其词了。不同的服装,使我的老父亲在镜头前成为老绅士、老乞丐、摆烟摊的或挑菜行卖的……
  不久,便常有人对我说:“哎呀晓声,你父亲真好。演戏认真极了!”
  父亲做什么事都认真极了。
  但那也算“演戏”么?
  我每每一笑罢了。然而听到别人夸奖自己的父亲,内心里总是高兴的。
  一次,我从办公室回家,经过北影一条街——就是那条旧北京假景街,见父亲端端地坐在台阶上。而导演们在摄影机前指手划脚地议论什么,不像再有群众要拍的样子。
  时已中午,我走到父亲跟前,说:“爸爸,你还坐在这儿干什么呀?回家吃饭!”
  父亲说:“不行。我不能离开。”
  我问:“为什么?”
  父亲回答:“我们导演说了——别的群众演员没事儿了,可以打发走了。但这位老人不能走,我还用得着他!”
  父亲的语调中,很有一种自豪感似的。
  父亲坐得很特别。那是一种正襟危坐。他身上的演员服,是一件褐色绸质长袍。他将长袍的后摆,掀起来搭在背上。而将长袍的前摆,卷起来放在膝上。他不倚墙。也不靠什么。就那样子端端地坐着,也不知已经坐了多久。分明地,他惟恐使那长袍沾了灰土或弄褶皱了……
  父亲不肯离开,我只好去问导演。
  导演却已经把我的老父亲忘在脑后了,一个劲儿地向我道歉……
  难得有父亲这样的群众演员。
  我细思忖,都愿请我的老父亲当群众演员,当然并不完全因为他的胡子……
  那两年内,父亲睡在我的办公室。有时我因写作到深夜,常和父亲一块儿睡在办公室。
  有一天夜里,下起了大雨。我被雷声惊醒,翻了个身,黑暗中,恍恍地,发现父亲披着衣服坐在折叠床上吸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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