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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早上,王爱北京坐在小板凳上,不喝豆浆,不吃油条,也不吃茶蛋。这天早上,王爱北京完全是一个木头人一样。今天这孩子是怎么啦?老板和老板娘同时问。笑都不笑一下,也不吃东西,是不是生气了?不是,老张叹了一口气,昨天被我吓住了。怎么吓住的?老板娘问。昨天,我……假装不要他了。老张歪斜着头,说。声音低落和凄惶。刹那间,老张的眼睛里就有泪水花花在打转转了,怎么办呀?好好的一个孩子,我给毁了……这时,老板招呼完一个客人后,走过来说,孩子的脚怎么流血了?啊!哪儿呀?老张慌起来,问。左脚,鞋都浸透了。啊!老张一低头,看见了。老张连忙脱下王爱北京的左鞋,鞋里满满的全是血,老张把血倒掉,看见了一枚钉子。这枚钉子从鞋底下穿上来,显然是有人刻意钉上去的。天啊!老张叫喊一声,谁这么没有良心呀?老板和老板娘同时奔过来。老板夺过老张手中的鞋。是有人要害这孩子哩。老板说。快送孩子上医院啊。老板娘说。老张抱起王爱北京就跑。老张碰翻了两条板凳和一张桌子,打碎了三个碗。一下子,老张就跑出去很远。嘿!老板追在老张身后大叫一声,站住!回来!最近的医院在这边呀!老板说。急胡涂了,老板娘说,可是,这孩子怎么不知道痛啊?不是被吓住了吗?老板说,孩子小,是不能吓的。等老张消失后,老板娘说,这孩子是这老头的孙子吗?怎么不是?老板说。可是有人说是他的儿子哩,是野种。老板娘说。野种?老板说,等我六十岁了,你给我生个野种看?野种当然就不是我生了。你胡说八道什么你!老板突然就发火了。老板把一个碗摔在了地上。小区里人人都这么说,老板娘说,说是老头的女儿传出来的……我们不要去管别人的事,我们做我们自己的生意。老板坐了下来。老板点燃了一棵烟。老板四十多接近五十岁,矮矮胖胖的,一张圆脸,脸上还有两个酒窝,眼睛很亮,但是眉毛很淡,看上去是那种安安分分过小日子的要求不高的忠厚人。人人都不容易,老板说,你千万不能在老头面前说什么野种啊。我傻呀?老板娘说。老板娘开始收拾被老张碰翻的桌子和摔烂的碗。也不能叫他赔这些东西。老板说。老板把很长的一截烟头扔在了地上。
第二天,老板问老张,没有事吧?怎么会没有事?老张说,脚板心上一个洞,差一点儿就把脚给扎穿了……说着,老张坐了下来。他的怀里抱着王爱北京。王爱北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老板娘把豆浆、油条和茶蛋端了过来。王爱北京不吃,老张也不吃。都不吃呀?老板走过来,说,喂孩子一点吧。接着老板说来,我给你抱着。谢谢,你忙你的吧,我喂得了。老张说。说着,老张就把脸紧贴在王爱北京的脸上,低低地哭起来。哭什么呀哭?老板听到老张的哭声,又走了回来,他在老张的身边坐了下来,孩子会没有事的,孩子的伤口好得快。可是他心里的伤口和我心里的伤口却是好不了啦,太深了,老张说,你们都不了解这孩子啊……老张哭得大声些了。说说,说说好受些。老板把一只手放在了老张的一只手上。这孩子是外地孩子,四川人,一生下来,就没有妈,妈跟人跑了,他爸给他说你妈死了,他爸在老家是个车工,后来下岗了,就带着老婆来到了北京,做了菜贩子,但是一直写诗,两个月前,被车撞死了,你知道他爸是因为谁被车撞死的吗?不知道。因为我呀,因为我追他,因为我认为他是小偷……他是小偷吗?当然不是了,他掏我的钱包,目的是在我的钱包里放进一封信。一封信?一封这孩子写给我的信。孩子怎么知道你的?不知道,他的信是写给他爷爷的。写给他爷爷?是呀,他爸给他说他妈死了,他爸没有给他说他爷爷死了,所以,他就想他的爷爷,他写了好多好多的信,他把他的信拿到街上,给过往的老头们看,但是没有一个老头愿意做他的爷爷,没有一个老头愿意和他一起玩……啊!就是这样的。所以你就做了孩子的爷爷了?我不做行吗?他爸是在我眼皮底下被车撞死的呀,实际上是我害死的呀……想不到这孩子命这么苦。我找到他的时候,孩子已经病得很严重了,要是我晚找到他一步,他就烧成傻瓜了。这孩子不会变成傻瓜的。现在也跟傻瓜差不多呀。孩子会好起来的。都是我害的呀兄弟啊,老张把头抵在老板的一个肩膀上,放声哭起来,我有罪啊……这不能怪你,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老哥,你千万要想开呀。我怎么想开呀,我家里,人人都恨这孩子,骂这孩子是野种,还暗下毒手,你也看到了……你不可以和这孩子单独住吗?我不是没有想过,可是我那点退休工资,租了房子,怎么过生活呀?而且,现在,这孩子又被我害成了这样,呜呜呜……
第三天,老板站在摊子前,看见老张,远远地就招呼着:来了。老张没有回应老板。老张抱着王爱北京缓缓地走过来,垂着头坐在天天都习惯了的那个位置。老板娘又主动把豆浆、油条和茶蛋端了过来。来了。老板娘说。老张仍然没有回应。老板来到老张身边,坐下,说,老哥,我有一个想法,只是我一厢情愿,不知道行得通行不通。说到这里,老板停住了,期待着老张的反应。老张抬起头,两眼空空地看着老板,似乎不明白老板在对谁说话,不明白老板说什么。我是密云人,家在密云水库边上。老板说,同时看着老张的脸。老张的脸灰蒙蒙的,很茫然,没有什么表情。我家里有一个院子,是闲着的。老板继续说。老张的脸上,右眼睛下面,一丝肌肉轻轻地跳了一下。院子不小,三间正房,两间偏房,还有厨房和厕所,有电、有自来水、还装了暖气的,院子中间还有一口压井,院子里有一棵柿树、一棵梨树、一棵枣树、一棵苹果树和一棵香椿树,还剩下一片空地,空地上还可以种点什么菜。老板又停下来,注视着老张。老张的脸上,右眼睛里有一个很小的亮点,极快地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今天年春节过后,我回去了一趟,树们都开了花,蜜蜂和蝴蝶飞了一院,香椿树上也长满了香椿,我摘了满满一篓,然后,又到处查看了一遍,都很好,我还给树施了肥,压井里压出的水,还是那么甜。老板说到这里,看到老张的两只眼睛都亮了起来,水汪汪的,里面仿佛爬满了活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