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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信?这娃子。唉,当年淮阴侯韩信阳寿本是七十二,可在九里山前活埋母,便短了阳寿八年。埋着干啥?嘿嘿,那地方风水好,要不然韩信能成淮阴侯?韩信的命运并不好,人也没多大本事,不过仗了他先人葬了个好风水宝地,才保佑韩信有洪福做王侯将相。当时楚霸王有千斤神力,战必胜攻必克,可刘邦有四两洪福,一战成功。千斤神力不如四两洪福。这不,韩信活埋了母亲占了个风水宝地有了洪福后来才成了淮阴侯。就像前几年东村的那个考上大学的娃儿,你以为是他有本事吗,比他本事好的多着哪,为啥单单他能考上大学?那是他爷爷的那个坟好,和先前道台的一个样,叫黄莺晒翅,风水好着哩,那娃子不上大学谁上大学?这不,韩信九里山前活埋母,短了阳寿八年。后来,琉璃井里屙屎又短了他八年阳寿。唉,韩信这孙蛋天生是个短命鬼,兄弟俩分家时分了一口井,韩信偏往自己的那半个井里屙屎,你说缺德不?分家不公时,又把一条驴活劈成两半个。唉,做事真短,又短了他八年阳寿。后来,霸王追杀他时,他又杀了一个给他指路的樵夫。为啥杀?怕他通风报信呀,这娃子。再后来,把霸王逼死乌江岸又短了他八年。五八四十年,这不,韩信只活了三十二,就叫吕后斩在未央宫中。唉,还不信?再后来,韩信在阴曹地府大喊冤枉,说他帮汉家打下天下,汉家却杀了他。没办法,阎王爷才让韩信投生转的曹操,让刘邦投生转的汉献帝。这不,汉家的江山还是断送在韩信手里。
于是,娃儿们便信,傻爷便笑。
早些年,在八爷出了西口的那三年里,八爷的老婆娃儿饿得吱哇乱叫,傻爷便常常接济他们。村里人都说,没有傻爷,就没有八爷的老婆娃儿,那年成,难活呢。不过,也有人嬉皮笑脸补充道,没有傻爷,至少没有灵官。一听这话,八爷准会翘胡子出横气翻眼睛连声咳嗽,可傻爷不,还嘻嘻笑。八爷好摇头,一生气就摇,一着急就摇,摇起来眼珠白澄澄地乱翻,傻爷就给他起了个绰号“苕绵羊”。八爷一朝着傻爷翻眼睛,傻爷便摇着头学绵羊叫。八爷一受别人的气,傻爷更是抱不平:“你呀,太囊。要是我,就给他把青苗吃掉,把树皮啃掉。”于是,一见傻爷,八爷总是鼻孔里哼一声,眼里放一股红光,骂他老不正经。
灵官长相酷似傻爷,一见灵官,八爷越加气傻爷,可傻爷反倒爱上八爷家。八爷骂他,也不恼;撵他,更嘻嘻笑。有时一整天八爷不插一句话,只是听傻爷海阔天空瞎扯一气。临吃饭时,傻爷总是嬉皮笑脸假装要走。这时,八爷便骂几句,让娃儿去给傻爷端饭。
傻爷有个女儿,叫青青,十八了,长得葱嫩,和灵官很对脾气,小时候玩过家家时常装两口子。近些年,人大心也大,见面就火辣辣脸红。灵官也不常上傻爷家去。只是灵官在双生挂络下去双龙沟那夜,和青青说了半夜话,谁也不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傻爷也没睡,隔一会子就进屋添些灯油,挑挑灯芯。
长烟落日处三
瞎仙爹死了。
贾瞎仙哭得好伤心,两行浑浊的泪从他那瓷白眼珠边上的缝里死命地涌。村里人劝他,老人么,死了就死了,哭也哭不活。说实话,八十岁的瞎仙爹也到了入土的时候,连膀筋都断了,说一句话,话音就能曳出一条细长细长的涎水,活着也是活受罪。再说,凉州这地方,老年人的死也算喜事。凉州人一辈子有两个时候最值得大庆大贺,一是婚嫁,二是寿终正寝。可贾瞎仙还是哭得死去活来,鼻涕眼泪淋湿了前襟,嗓子眼里咯噔咯噔暴响。村里人都说瞎仙真是个孝子,这般伤心。直到三个月后,灵官才知道贾瞎仙这般伤心的真正原因。瞎仙说,他真不孝,连老父亲平生惟一的一次要求也没满足。瞎仙一说就流泪,一流泪瓷白的眼珠就变成浅红色,话音里带着哭声,比他唱《秦雪梅吊孝》时的哭音还能催人泪下。瞎仙一流泪,灵官便觉得自己嗓子眼里噎巴巴的,鼻腔里也酸溜溜的。瞎仙说,我这辈子发誓不坐椅子。从此以后,他再也没有坐过椅子,到人家唱曲儿时宁可蹲得腿发麻发胀头晕发昏也不让屁股沾椅子。瞎仙说,他爹活着的时候腰疼,坐矮板凳起不了身,就问人借了把椅子,可坐了不到三天,就被人家又拿回去锁到家里,像是怕沾上土还是怎么的。于是,瞎仙爹便要瞎仙争口气,做一个椅子,坐不上看看也行。那一年间,瞎仙唱曲儿时挣了几块板,求人做椅子,那木匠也答应得爽快。于是,瞎仙便不顾自己嗓子疼,唱了几夜“贤孝”,求木匠快一点。他爹在临死前的最后三夜,总是忽而昏迷忽而清醒,一清醒就念叨椅子。可是,直到他爹死后的第二天,木匠才送来了一对椅子。瞎仙在痛哭了一夜之后,摸到斧头劈了那对椅子。那夜,西山堡人都听到了贾瞎仙的嚎啕声和斧头劈木声。从此,瞎仙不再坐椅子。一提,就流泪痛哭,骂自己轻信别人对不起父亲,更怨自己没本事尽孝道。在他爹死后满七那天,他请人用纸糊了一对椅子,烧到他爹坟前。一年后,就出了西山堡。
在贾瞎仙出了西山堡的第二天,西山堡起了一场雾。山中涌出的蒸气似的雾,从佛指崖下漫过,给山村罩了一个模糊昏晕的外壳,使村里人看不见外面的世界,也看不清自己巴掌大小的天地。雾中的太阳很红,但发不出多少光,也没有丝毫儿热,一切都模模糊糊地变了形。那天,灵官进了一次城,是和狗娃等九个人一块儿去的。听贩牛的大话说,城里有个建筑工地要招什么小工,贴出了一张红不红白不白的什么“广告”。大话是个白识字,多少能认几个字,可不会写。八爷怕灵官学上次那样偷偷溜到双龙沟像双生那样把小命送到阴司里,死活不让去。后来问了大话,大话说真的有个“广告”,真的是在招小工,而且贴的地方正是北门上坑坑店那儿最显眼的地方,围着一大群人在看那个东西。狗娃九个人赌咒发誓拍胸脯谝大话说由他们负责,要是灵官少根汗毛也找他们算账,绝对不让他离开他们一步。他能长上翅膀飞到双龙沟?再说灵官也可能不想去双龙沟,城里既然能挣上钱,谁愿意提着脑袋去替人卖命。于是,八爷不再做声。末了说一句:要是你娃子再糊弄老子老子死给你看。于是,才进了城。进城时,虽说西山堡雾腾腾的看不清头顶的树梢看不清山上的巨石,可十个人心里却纯净得像真空。刚进城门,就往坑坑店那儿跑。城里没雾气,街面阔得很,也洁净,时时有个吱吱唔唔的大肚子车在洒水。狗娃说这柏油路比三宝家的书房炕还干净。三宝听了骂他放屁。狗娃说就是净,你家就是脏,那天我去你家,回来时粘了一屁股灰和馍馍渣。三宝说庄稼人谁家不是那个 样。谁像你二流大侉整日溜溜达达有闲时间收拾屋里。再说你净又能怎么样,肚子里盛的难道是肥皂粉?灵官说别吵了别嚷了,你们不嫌丢人我还脸红呢。到了坑坑店那儿问人,人说那纸早被人撕了。问哪儿招小工?说好像是西街上。跑到西街,人说好像是南街的城墙底下。到城墙底下,果见有许许多多的人在跑来跑去用水泥灌地基。问一个老头,老头咳嗽了三声,吐了一口黄粘粘的痰,说迟了迟了,人早就够了,现在挣钱的比钱多,谁让你们不早些来。狗娃说能不能行行好让我们干,我们少挣几个也行。老头说现在人多得放屁都要排队,万一你们强求,看你们老实厚道,也行。十个人一听,跳起来叫了三声爷爷。老头说,不过不发工资,每天管你们三顿饭,早饭是馒头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