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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祸-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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堆,数过来六个,数过去八个,就是数不对,你说怪不?怪哩,娃娃们说。后来呢?后来,李官王家的人本来能坐大官,可是坟被人斩了。唉,斩了也倒好,凉州人一坐官就不认人了。那年头的人都说,“查家的君,李家的臣,胡家的姑娘耍正宫。”可是,三家的坟都叫人斩了。要不然,我们凉州也是皇城呢。唉,皇王总不会坑自己的老乡吧。唉,人说兔儿不吃窝边草,也难说。斩李家的坟时可不容易哩,白日斩,黑里长。一天黑夜,有人听见坟里说话,说什么斩这坟他们不撒石灰辣面子休想。这不,第二天坟就斩了。斩了也好,凉州人凉着哩,唉,难说。北门上有个什么千里眼,其实,千里眼在我们的老柳树上哩。凉州人都会闭住眼睛说瞎话。
  于是,百十个娃儿直咂嘴,编织着一个遥远而缥缈的梦。
  吃了黑饭,西山堡的大大小小老老少少都聚集到陈家老庄前喧谎,大人们喧,娃娃们听,听腻了就玩。这当儿是西山堡最快活的时辰,天地间最美的音乐便是娃娃们唱的那种带有远古意味的童谣。先是由一个大一点的娃儿边唱边点:“点点斑斑,草花芦芽,打发君子,出门一个。”每唱一个字,便用黑不溜秋的积满了垢痂的手指头点一个娃儿,最后的“个”字点到谁的额头,谁便是君子,于是,他雀跃般出了划在地上的门。剩下的重唱重点。等绝大部分君子出门后,便剩下最没福气的小人。这个小人必须得听君子们的调遣,比如趴在地上当马让君子们骑或者捏着鼻子学驴叫等等。每到这时,村里学问最多见识最广的瞎仙便摇头晃脑大发感慨:“唉,山中石多珍玉少,世上人稠君子稀。要是人世间真有这么多的君子就好了。”要是偶然间,那小人忍受不了君子们的捉弄,躺在地上脚蹬黄土咧嘴大哭时,君子们马上就会拍手齐唱:“嚎屁胎,一屁打到咬脐寨。咬脐寨,冒烟哩,一屁打到半天里。半天里,起云哩,一屁打到尿盆里。尿盆里,起泡哩,一屁打到古庙里……”于是,那个一分钟前还在咧嘴嚎哭的小人便憋不住龇牙咧嘴笑起来,一笑,君子们唱得越加起劲:“一嚎一笑,脖子里夹个尿泡,尿尿去了丢掉,屙屎去了拾上,上炕去了挤烂,吃饭去了调上……”每到这时,老庄墙下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便爆发出一阵野人般的笑,惊飞了庄墙缝里垫窝的麻雀。
  当灵官第七十次在庄墙下欣赏了那天地间最美的音乐时,没笑。于是,村里人都吃惊地望他。这样,他才笑,笑里夹带些说不出口的酸味儿。庄墙下玩耍的娃儿们大都一个模样儿,眼圈儿红不楞登的,堆着眼屎,脖子里是刚生下就已安家落户的垢痂,外庄人叫他们“黑脖子老羊”。每日清晨,外出跑步的灵官,总能看到吆着驴从十里外的一条小河里驮水回来的娃儿们。不算路的路上,也总有十多个娃儿为抢一泡牛粪在疯疯癫癫挤成羊屎样的一堆。抢到的咧嘴傻笑两手满是牛屎,抢不到的便日妈妈操先人的谩骂。每看到那些背着柳条背斗的头大大的脖子细细的精脚精尻娃儿在放牲口或拾烧灶火用的谷根柴禾时,他便觉得清晨变成了暮夜。一日,灵官在门口刷牙,过来一位抱小娃娃的老汉。灵官家没有庄门,对面是三宝家。每日清晨,灵官总能看到三宝妈在“唠唠唠”叫着喂猪,大襟衣裳没有系扣子,露出了胸膛上的一层黑垢痂和汗水冲开的道道儿白肉。一见三宝妈,灵官便能想到地理老师讲过的非洲斑马。那个老汉怀里的娃娃在死命地嚎,像老鸹叫,于是,那个老汉吓唬娃娃:“哎——哎——不了嚎,你 ,灵官佬佬磨牙牙哩,牙牙磨利了咬娃娃的  哩。”唉,凉州人为啥把叔叔叫成佬佬,灵官想不通。

长烟落日处一(3)
  日落后不到一个时辰,西山堡便格外寂静,除了偶或间有狗或驴在不甘寂寞地卖弄一下嗓门外,整个山村像被黑夜消融了,没有一点儿人声。西山堡没有拉上电,煤油又死贵,得三角大钱呢。村里娃儿们最远大的理想就是看一次电视或进一次城。对于他们,凉州城只是一个遥远而缥缈的梦。他们只是听八爷说过,凉州城很阔,路是用石头铺成的。大十字里还有八个琉璃瓦牌坊,到于琉璃瓦究竟是什么样儿,他们并不知道,也许比西山堡最白最光的石头还要白还要光吧。他们还从八爷口里知道,城里西街上有一个河西大旅社,是什么烟花院。早些年,里面全是西山堡的大丫头,在陪客人,叫什么婊子。西山堡的娃儿们都会骂人婊子养的,可婊子究竟是干什么的,谁也不知道,八爷也不说,硬问,便骂人。前些日子,灵官还和八爷红过脸,庄里人都骂他,他竟说城里的马路是用柏油铺成的,西街上也没有什么烟花院,只有一个大照相馆。于是,村里的娃儿们就在上学时问老师。一下课,他们就围上去,“老师,什么是烟花院,什么是婊子?”

长烟落日处二(1)
  八月间,西山堡便要踏灰,灰踏好,地里便算上好了粪,其他肥料不上也可,灰不能不踏。
  秋收一毕,便要趁地里湿漉漉的牵几匹骡马,人立地中,长鞭一甩,马儿便疯魔似地画圈。人是圆心,缰是半径,马儿是一线飞拽的彩点。蹄声雨点般密集,不多时,地便铁样硬。随后,拿锨裁成方块,架成墙子,晒干后垒一个四门兜底长方阵,边上踏以湿土封住缝隙,在火门架上煤火引燃。西山堡土地怪,一烧,土就燃。不几日,火便深入长方阵内。有时,火也耐不了焦燥,不擦地燃,偏偏要着到浮皮子。当地人叫上炕。火一上炕,就得用土压,让那股不安分的火苗儿缩回脑袋往里烧,叫盖灰。不多日子,烧过的土块便血样红。
  翻灰时,西山堡就起了雾,随闷沉沉的榔头敲土声便腾起满天的尘粒。眺望西南诸峰,隐于灰雾之中。秋季的西山堡少风,灰雾长时不散。透过雾气看秋日,忽红忽白,随灰雾浓淡变幻色彩,红时如血球,白时如冰盘。偶尔有云团飘来遮蔽落日,天地间忽而此处明,忽而别处亮。日光移动,地上万物时如在白昼,时如在暮夜。这时分,西山堡的娃儿便叫:“日头爷串庄子了。”
  西山堡人就是在踏灰时节听到双生的死信的。那当儿,西山堡的日头爷正在串庄子。那当儿,双生家的房子正处在昼夜交替的那道灰线上。
  双生是三个月前离开西山堡到了双龙沟的。在此之前,西山堡已有十三个壮汉到了那个据说能发横财,据说也能着实死人的金矿上。一月后,双生来过一回西山堡。人虽瘦了许多,但身上的衣裳鲜亮多了,上身穿了一件灰塌塌的中山装。这式样,西山堡人不见穿,村里的中年老年人大都穿着手缝的便衣汗褂子,纽扣是用布条卷成的细布绳绾成的。双生一穿,村里人便在背后嘀嘀咕咕挤眉弄眼。和双生同来的是个胖得流油的汉子,头大得像猪头,见了人便莫名其妙地心虚地嘿嘿,露出两颗黄灿灿的缝间有白森森肉丝的大金牙,据说是金矿一家井口的掌柜的。那人一住就是三天。那三日里,双生好串门。一出门,便拿锁子打外锁住庄门,只留那掌柜的和自己的婆姨在屋里哼哼叽叽嘻嘻哈哈。那些天,双生见了村里人总是嬉皮笑脸合不拢嘴,衣袋里总是憋鼓鼓地装着几盒带过滤嘴的青岛大前门烟,见人便大方地敬一支。那三日里,狗娃整整白拿了双生的十一支过滤嘴烟,直到两个月后,狗娃还保存着六根半,见了抽旱烟的小伙便拿出来馋人。于是,村里人都说,双生地地道道富了,地地道道交了财运。
  双生的婆姨是从临洮买来的,生得白生生能掐出水,见了人便笑。眼睛里似乎有一条无形的绳儿,一望人,绳儿便牵着人的心上下晃荡。于是,双生的死讯刚一传来,村里人就骂她是个妖精,克不死八个男人是不会安分的。八爷也说,娶她那年我就看出双生的命不做主了,一个女人家哼儿叽儿妖妖道道唱不说,听说还抹什么“震主霜”,“震主”,“震主”,震不死家主儿能罢休?再说属相也不合,男人不死女人死,女人不死全家死,是闹着玩的?村里的神婆也摇头晃脑吱吱咛咛说,双生娶亲那天,本是凶神值日,此日嫁女必守空房,我说给他禳解一下,可他舍得了命舍不了钱,这下倒好,人财两空。那几日,双生婆姨哭得好凶,是真哭,虽说八爷骂她是刘皇爷假哭荆州,可眼睛哭得像个红灯是地地道道的。一连几日,村里人都能听到双生婆姨在屋里嚎天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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