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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祸-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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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的苦,只和灵官的爱别离,就叫她苦不堪言:昼里夜里,身心都浸在苦液里。后来,有了娃儿,娃儿一笑,她又乐了。那小脸上的酒窝是她幸福的开关。开关一动,心就哗地流出幸福来。可一离开娃儿,又苦了。这苦,一点也不比离开灵官弱,睁眼闭眼,总听到娃儿的哭,总是揪心,总是六神无主,真是度日如年了。要是那忍后,有个好结局,如了愿,也好。可又不。这是明明白白的生离,死别似的生离,活扯了心头肉的生离。太阳都成个黑球了。
  莹儿又无声地哭起来。
  自灵官走后,那娃儿,成莹儿的一切了。望了娃儿,她便会想起那销魂的幸福。虽说,回忆之后,终究是失落。可那回忆的过程,总有燥热,总有眩晕,总感到幸福的波晕激荡了心。回忆许久,心也被激荡许久。当然,从回忆里出来,回到现实时,那种空荡便更难熬了。总想搂了那鲜活的身子,销魂地闹啊。记得不?那“花儿”咋唱来着?“人世上来了好好地闹,紧闹吧慢闹者老了。”老了,知道不?我老了,等你来时,我已成老太婆了。一想,心就难受,噎噎的,想,可总呕不出啥。若能把心呕出来,多好。没心的人好,像这些捋黄毛柴的女人,不正在说笑吗?
  这人生,似乎不全是乐,也不全是苦。思念是苦,可那冤家,若是飞到这儿,搂了我,不乐死才怪呢。莹儿偷偷笑了。一想那冤家,心绪就大好了。阿哥是灵宝如意丹,阿妹是吃药的病汉。真是这样。这“花儿”,把啥心都摸透了。
  风里飘来女人们的说笑,隐约有赵三的名字,知道她们正议论她。近来,人老劝她:“该前行时,还得前行啊。”凉州人看来,人生同走路,当姑娘时,和父母走;当媳妇时,陪丈夫走;丈夫死了,“前行”,再找个伴儿。听说,想跟赵三的女的,拥破门哩。村里人眼里,那是个实惠婚姻。
  怕她们提赵三,莹儿就斜刺里走去。这儿黄毛柴多,沙丘上到处都是。老鼠洞也多,莹儿一踏上沙坡,沙就乱窜了,细瞧,却是一群老鼠在穿梭。莹儿不理它们,眯了眼,望远处那磅礴而去的沙岭。因到深秋,太阳不热,风吹来,反显凉爽了。莹儿走过布满鼠洞的沙坡,上了沙山顶。这儿柴棵少,没有鼠洞,很是干净。莹儿坐了,眯了眼,任思绪随眼飞了去。
  天边有几朵云,很白。天也很蓝。这是典型的秋高气爽的天气。在这样的天气里,心情好是应该的,闷闷不乐反显别扭。莹儿就着意鲜活了心,望望天,望望沙漠,望望那些劳作的女人。
  熟悉的环境,勾起莹儿熟悉的感觉来。她又想起灵官来。要是此刻,灵官和她也一块儿说笑,一块儿捋柴籽,才算不辜负大好的天呢。若那样,叫理想见鬼去吧,叫将来见鬼去吧,最美的是现在。回眸一望,抿嘴一笑,把万千言语都融入了。只叫那默契化了你,化了我,化了这天地。
  灵官,可知?人世间最美的,不是高屋,不是权势,而是心灵间的那份默契,那份温馨,那份宁静。你的知识害了你,你的追求迷了你。你放弃了最该珍惜的,却去追逐虚幻不实稍纵即逝的。值得吗?灵官,“人世上来了好好地闹,紧闹吧慢闹者老了。”拥了一个鲜活的身子鲜活的心,仰在沙上,观星星,望月亮的,过一辈子,多好。或是,在一个大雪天里,在炉上羊肉锅的咕嘟声里,你拥了被看书,我倚了你打毛衣。那聪明的娃儿,则在炕上搭着积木,多好。你跑啥?冤家。
  瞧,这天多大,这地多大,还窖不下你那不安分的心吗?你奔,奔上个天大的前程,奔到你盼望的将来,又咋样?你能拥有这至纯的爱?你能观赏这宁静的美?你能享受那纯朴自然的天伦之乐?若能,你也用不了奔,手一伸,就能接了去。若不能,你的奔有啥意义?灵官,念书害了你。当然,也害了我。瞧,那些不识字的妇女,活得多好,一把把捋,一声声笑,好个快乐。真后悔念书。念书有啥用?真为了“驱散愚昧黑暗”?可那愚昧驱散了又如何?反倒更痛苦了。倒不如叫愚“昧”了心智,糊糊涂涂,快乐一生去。
  闭了眼,昧了心智,啥都好。谁叫你我睁了眼呢?这眼,一旦睁了,就再也难闭了。
  莹儿由了心绪飞去。虽泻了心头的许多话,却又拽来了泪,心又噎了。明知在这秋高气爽的晴天里,还是鲜活了心好,可心偏要噎,莹儿也没法。索性,放了声,哭它一场。

莹儿的轮回24(1)
  一进家门,妈又提起徐麻子说的娃儿的事,莹儿很反感,说:“妈,连个安稳寡,也不叫我守吗?若嫌我吃了你的饭,我就出去。不信,这么大个天下,还缺了我的一碗饭。”妈说:“你咋能这么说话?咋说,你也是娘身上掉下的肉。你的事,娘不操心,谁操心?”莹儿说:“那闲心,你还是少操的好。我大了,也长心哩。我的事,叫我自己料理一回,成不?”“你会料理个啥?叫人家卖了,还头三不知脑四呢。陈家的贼心,明摆着,他的丫头,再卖一回。我的丫头,叫他白收拾去,像拾掇破鞋底儿一样。头想成蒜槌儿大了。你的丫头是十月怀胎,我的又不是十天半月掉下来的。”莹儿皱眉道:“妈,你少说两句。除了你,这世上哪有好人?”
  莹儿妈噎了一下似的,张合了几下嘴,眼里却突地涌出泪来:“你也这样说我?老贼说,小贼说,现在,连你也说了。我天不亮就爬起来,忙活到半夜,为的啥?还不是为了你们儿女?现在,连句话也不叫我说了?成哩,丫头,你大了,翎毛儿干了,翅膀儿硬了。涝坝大了,鳖也大了。嫌老娘聒噪,你给指一条路,刀路也成,绳路也成,老娘脖子一伸,腿一蹬,啥心也不操了,由你闹去。索性,把那老贼也一刀捅了,给白福也喂上老鼠药,你带了这家财,跟那个猛榔头娃子过去。”
  莹儿泪流满面,却啥话也说不出来,就扑进小屋,哭了个失声断气。妈的声音却依然响着:“放心,老娘也活不了几天。肚里的那个疙瘩也长了。说不准,也是你死鬼男人的那号病。老娘想操心,老天还不一定叫老娘操哩。你急啥?”白福爹说:“行了行了,少说些成不成?丫头都成那样了,你还嘲兮兮地说啥哩?”“谁的样子好?老娘也没吃成个紫头萝卜。老娘怕也能叫一风卷跑哩。成哩,你老贼当个好人,把丫头送到陈家门上去,可娃子的媳妇子你生发。”
  “成哩成哩,那古董买卖,九分成了……”
  “呸!”老汉话没说完,就叫白福妈啐了一脸唾沫。
  “羞你的先人去吧。你买卖买卖地嚷了几十年,×疯犯了似的,也没见嚷来个麻钱儿,反倒把老娘的猪钱黄豆钱菜籽钱捣腾个精光。你还有脸再古董古董地叫?我看你天古董,地古董,不如跌个坐古董。热屁股溻到冷地上,叫土地爷把你的屁眼塞住,少再支吾……”
  老汉涨红了脸,口半张,手指老伴,却倏地泄了气,“你个老妖,嘲话说了半辈子……金银能识透,肉疙瘩识不透。要是老子发了,非……”
  “把老娘囫囵吃上扁拉下来。”白福妈再呸一声,“老娘把你,从前心 到后心了。吹大话,放白屁,老娘承认你是个家儿。干正经事,你连老娘的脚趾头也不如。”
  “好……好……”白福爹把脖子一缩,一副好男不跟女斗的架势。
  白福妈也懒得痛打落水狗,瞟老汉一眼,哼一声,说:“那徐麻……亲家,也是个好心。那娃儿,本是你自己的,你自然得要来。你丢下,谁养活?那两个老鬼,土涌到脖子里了,说不上哪天就咽气。那猛子,天生一个愣头,连自己都管照不好,整天惹祸招灾,说不准哪天犯事进监狱。那灵官,连个屁影儿也没有。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连他的娘老子都指望不上吃他的热饭,娃儿能指上?你的娃儿,你不养,谁养?就算猛子灵官心好,看在憨头的份上养活娃儿,可人家的女人愿意吗?人家又不是‘带肚子’‘车后捎’,又没在娘家门上叫人下了种,凭啥没过门就当妈?宁务息个榆树子,不务息个侄儿子。你咋能指望人家替你养娃儿。怪事。就是亲生的老子,另娶个女人,娘后了老子也后了呢。何况,本来就不是人家亲生的。不信猛子灵官会为了娃儿,跟女人争个红头黛脸。”
  莹儿木呆了脸。初时,她还反感妈的话,渐渐地,妈的话打动了她。她不能不承认妈说的是实话。村里人把不是亲生的叫“抱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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