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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到了最猛的时候,仿佛已无风了,只有疯蹿的沙子。灰儿见到了一具干尸,看样子,是狐狸。沙漠里常有这类干尸,皮呀,肉呀,骨呀,都干了,虫儿也没吃它。不像草原上,那动物尸体,很快就腐了,上面爬满白生生的虫儿。不过,现在的草原也沙化了,成了一绺山,一绺沙,一绺戈壁,一绺似有草似无草的土地,动物一死,很快就被吸成了干尸,你想生虫,也生不了。
灰儿喜欢原来的草原。草茂盛了,动物多了,灰儿也犯不着去招惹人。只有在实在打不到食,快要饿死的时候,才去袭击一次家畜。但人总是愚蠢,瞎猫盯个死老鼠,总拿这一次当百次,不是乒儿乓儿用喷火的棍儿咬,就是下夹脑,放毒药,灰儿们只好进沙窝了。
灰儿到哪儿都成。在适应环境上,灰儿们是世界冠军呢。雪山也成,森林也成,沼泽也成,大漠也成,雨雪也成,风沙也成,灰儿们总能设法活下来。瞧,这风沙里,那两脚动物,连个屁影儿也不见,灰儿却仍在寻觅呢。
瞎瞎又叫了。一听这声音,灰儿便不怕变成干尸了。苦命的瞎瞎,莫哭,妈不是正找你吗?灰儿长嚎一声,却进了一嘴沙子。那泼水似的入口的沙子,怕是填喉管里去了。
眯了眼,留条细细的缝儿,叫睫毛挡了沙,望去,仍黄黄一片,是茫茫的黄,彻天彻地的黄。那北边天上,风沙还浓浓地滚呢,滚着浓烟,滚着褐黄,滚着死亡的气息和死神的狞笑。看来,这风,一时半时的,停不了。停不了,由它去。灰儿想嚎,却硬将嚎声咽了,仄了身,逆了风,费力地跑起来。它已顺风跑了许久,再跑,就到天边了。逆风一跑,沙打在鼻脸上,死疼。明知道,这风沙绞成的鞭子,抽不了几下,就能抽去脸上的毛,抽出血来,但也顾不了它。
那呻吟,又在风里游弋了,很弱,很轻。这是几天来耳中心中老响的呻吟,是受了委屈的瞎瞎独有的嗲声。瞎瞎嗲起来多鼻音,哼哼咛咛,像羽毛在心上搔。不像大壮二壮,多用喉音,跟那瘸狼一个腔调。还是我的瞎瞎好。瞎瞎的好是与生俱来的,还是个小毛团的时候,灰儿就觉得与瞎瞎有种贴心贴肺的默契。瞎瞎,我的瞎瞎。灰儿的心抽搐着,仍眯了眼,仍留了细细的缝,仍用睫毛挡了沙粒,望去。那黄沙滚滚的不远处,果然有个大柴棵。瞎瞎,正在下面长声地叫呢。
瞎瞎,我的瞎瞎。灰儿扑过去,强劲的风扯拽它的身子。沙鞭越加凶猛地抽打。它鼻腔酸了,像要流泪,说不清是沙抽的,还是激动所致。
憋了气,用足劲,逆风蹿去。瞎瞎近了。瞎瞎笑了。瞎瞎叫妈妈了。瞎瞎扑了出来。
灰儿这才发现,那“瞎瞎”,原来是一只硕大的灰兔。
灰兔惊叫几声,逆风跑去,速度并不快,几下就能扑倒它,但灰儿却失了魂似的,呆痴了。灰兔在风沙中一下下跳着,远去了。
“看在瞎瞎面上,饶了你吧。”
灰兔消失了许久,灰儿才回过神来。这时,它才感到一阵奇异的饿,想来腹内的那点儿肉早没了。灰儿头晕眼花了。
《狼祸》第四章4
那声枪响后的某夜,灰儿和瘸狼又到了那个沙洼。那夜没风,很黑。虽然黑不黑对灰儿们来说无所谓,但灰儿还是希望夜黑些好。灰儿们有夜眼,夜里视物,如同白昼。那两脚动物却不然。天黑了,他们就是瞎子,举了那喷火的棍儿,也没个准头。灰儿安顿了大壮二壮,带了瘸狼,去那洼地。
说那“带”字,是因为瘸狼身懒,不想去。灰儿硬叫它去。天下的公的都不长心,瘸狼也不例外。瞎瞎死了,它竟没事似的,照吃,照睡。瘸狼很少像灰儿那样嚎瞎瞎,但却有颗复仇的心,不仅仅为瞎瞎,还为自己。那“瘸”,是印在心头的耻辱,是无法痊愈的伤口。灰儿知道,受过伤的狼都这样,格外凶残。
进了那沙洼,瘸狼嗅出,瞎瞎死了。瘸狼嗅不出一点活瞎瞎的气息,便认定它死了。那夜,瘸狼还嗅出无火药味,无夹脑独有的铁腥味,无危险的气息。前两者,灰儿也能嗅出。嗅那气息,正是瘸狼的本事。那是一种超群的直感。
那夜无杀气。
灰儿用了很大的气力,才忍住了时时想喷出的长嚎。瘸狼一断定瞎瞎死了,灰儿就想嚎,想发出那撕裂天空的长嚎来哭瞎瞎。当然,它更想报仇。一想到可怜的瞎瞎,它就想毁灭一切。
瘸狼咬断了栅栏上的皮带,吆出了羊。它用牙齿咬了“头羊”的耳朵,用尾巴使劲赶它。那羊就没命地跑。灰儿到圈里一唬,一群羊就跟“头羊”跑了。
那夜很静,没有人声。羊蹄沙沙似雨声。沙地好,若在硬地上,那几百只蹄儿,能弄出好大的声响呢。沙地上,就只有沙沙声。夜又吸了沙沙声,几十步外,连个音丝儿也听不见。
那“头羊”好大。好大的身坯,好长的角,怪不得是“头羊”。和同类抵起仗来,定然很厉害,可狼一吆,就成乖孩子了。这只能证明羊是欺软怕硬的动物。灰儿不管这些。灰儿只想为瞎瞎报仇。那么好的瞎瞎,叫人“砰”地一下,就再也见不着了。灰儿好伤心。灰儿也想叫两脚动物伤心。
到另一个沙洼,瘸狼扑倒了“头羊”,咬了它喉管,许久不动。灰儿知道它在咂血。灰儿也爱咂血,也爱咂那腥腥的、腻腻的、滑滑的血。那血过瘾,咂一阵,就有种熏熏的醉意了。羊们都挤成一团,缩在沙洼里,看“头羊”四蹄的抽动。那蹄儿,初时还蹬得凶,蹬起一股股黄沙。渐渐地,慢了,一下,又一下,停了。
羊蹄的蠕动,叫灰儿想起了瞎瞎。瞎瞎没蹄儿,可有爪儿。枪响后,那爪儿,也这样一下下抽。于是,灰儿的心也抽了。它低嚎一声。
瘸狼吸了满肚子的羊血,便醉了。它过足了瘾似的吧咂着嘴,喉间咕噜一声,示意灰儿也咂。
一个黑丸,忽然射来,裹一股杀气。灰儿嗅出,来的,是人类养的狗中最可怕的那种。
灰儿不怕寻常的狗。对那些占了人势才吠个不停的玩艺儿,灰儿不屑理它。以前,灰儿老和它们相遇。远远扑来时,它们气势汹汹,吞天吐地。一近,声也低了,速也低了,气也没了。灰儿唬一声,它们便哀叫着,躲出老远。再扑,再吠,再由气势汹汹到退避三舍。老这样。灰儿也懒得唬它了。
但灰儿却怕这种裹带了杀气的狗。这狗,高,大,胖,猛。它身大,能和老虎摔跤;力猛,敢和黑熊缠斗,而且势重力沉,招招直指要害,很是可怖。
那黑影近了,看得出,它脖中还带了卡子,那牛皮上的铁钉隐隐可见。这样,它可以攻你咽喉,你却难袭它要害。灰儿们是直脖子,转动不灵。狗却灵敏,那一口利齿,能朝各个方向出击,便占了大便宜。
灰儿的父亲,就伤在这类狗的手中。那狗,疯了似地追来,与父亲并齐了,边跑,边拧了脖子,用卡子一下下扎,扎出许多冒血的洞儿。后来,洞儿化脓,腐烂,把父亲烂死了。
听得那狗低哮一声,闷雷似的。灰儿忽然怯了。那瘸狼,也无往常的跋扈了。
这狗,明显带着逼人的杀气。
杀气是啥?不知道。但灰儿能感觉到。同是人,猎人有杀气,牧人没有。在黑压压一群人中,灰儿一下就能觉出谁是猎人。猎人可以隐了枪,隐了凶相,但隐不了杀气。有时,杀气会告诉狼的直觉:快跑,猎人来了。
这狗的杀气,比寻常猎人的都重。那样子,仿佛是沙漠之王呢,望两匹狼,竟似望两只兔子。灰儿明明知道,它和瘸狼斗一只狗,败的可能性不大。可怪的是,偏偏无斗志。
那狗也不扑来。它蹲立着,只在喉间咕噜,仿佛说:“去吧,别再伤羊,老子就饶了你。”那样子,分明不把对手放在眼里。灰儿心虚了。它看到了隐在它后面的人。一想到幼小的壮们,它越加心虚,就拱拱瘸狼,示意它撤退。灰儿不知道,瘸狼早想溜了,饮了一肚子羊血,它醉了,没一点气力了,一离开沙洼,瘸狼就步儿蹒跚了。
怪的是,那杀气,一直渗入灰儿心里了。它甚至想,算了,一羊抵一狼,一命还一命,就此算了吧。不然,惹恼那两脚畜牲,又伤害大壮二壮呢。
若不是又一个狼家族遭受了灭顶之灾,灰儿也许真“算了”。
在公狼豁耳朵的长嚎声里,灰儿们赶了去。这是规矩。那长嚎,是呼唤同类的讯号。若闻声不去,便成不齿于狼类的狗屎堆了。这豁耳朵,也是匹厉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