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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学校的建筑,谈不上好看,但却现代,像是现代贵族的一个标志,谈不上文化,美国的文化算什么真正的文化,在欧洲,贵族纵使没落,眼里也没什么美国文化。但美国也有它自己的啦啦队式文化,充满青春、活力、与活泼,还有薯条、汉堡、和大块炸鸡。
朱仑显然是例外、例外,朱仑sweet又skinny朱仑一点也不美国,她欧洲、她法国、夏洛瓦彩色盘下十七岁的法国。美国学校走出来的,没有朱仑,朱仑不在了,美国学校没有了春天。
但这学校有过朱仑、有过朱仑的春天,一如古堡有过典雅的ALTHORP家具,比拟是荒谬的,ALTHORP可以复制,但唯一的、无可复制的,是朱仑。
突然间,一群学生走了出来,美国学校的、啦啦队式的,男生群中有一个女生,闪亮了我的眼,My God!——竟是朱仑!哦,一定是朱仑!不是别人,一定是朱仑!放弃所有的描写、放弃所有的形容词、放弃惊讶与惊诧、放弃怎么回事的质疑,只抓住这一奇事,抓住它了,那是朱仑!不是别人,一定是朱仑!
一群是多少人?七八个、八九个,女生一个,那是朱仑!她夹杂在七嘴八舌里、簇拥在口香糖的粗鄙里、洋溢在美式高中的流行文化里,七八个、八九个,他们慢慢走着,经过我身旁。我清楚看到朱仑,看到她看到了我,却是一脸陌生、浑然不识。那与我相熟悉的朱仑,已经不复存在。那个朱仑没有了,她又回到了世俗的、“泯然众人”的世界。
看那虚拟的十七岁,她曾彳亍塵土;
看那虚拟的十七岁,她曾撸ё呷思洹�
没人能死两次,死于塵土;只有她活两次,活在人间。不是春残梦断、不是午夜梦回,是虚拟之上又虚拟之外,是十七岁的孤星、殒落,是朱仑。
我写「虚拟的十七岁」
人类有许多好梦,其中一个,是结合两种极端、把不太可能结合的,梦想结合。莎士比亚的“威尼斯商人”第四幕第一景里,有Bellario(贝拉利欧)那封介绍信的话。信中说,介绍来的人儿是so young a body with so old a head(身体,年轻的;头脑,年深的)。“威尼斯商人”写成在十六世纪,到了十七世纪,英国Strafford(斯垂弗德),就是后来被国会砍了头的大臣Thomas Wentworth(温特活斯),向国国王Charles I(查理一世)推荐Earl of ormond(啊蒙伯爵)时,说:“He is young,but take it from me,a very staid head。”看到了吧,人们发酵了莎士比亚。多么美妙!多么令人憧憬、令人向往!“向体,年轻的;头脑,年深的。”用中文里的“少年老成”翻译它,是中国莎剧译者的共同错误,“老成”两个字,太老化了年轻的在头脑上的登峰造极,是拙劣的翻译。
So young a body with so old a head,在这里一好梦出现五百年后,应赋予新的诠释。五百年前的头脑,涵盖的内容是有限的,so young 和so old还有个成真的空间。但是,五百年后的今天,头脑上的登峰造极,简直不太可能了。所以说,这一人类的好梦、越来越遥远的好梦难以成真。
不过,崇尚科技的科学怪人们不相信,他们不怕好梦遥远,他们不是要把遥远拉近,而是要追上遥远。这些科学怪人未必熟悉莎士比亚和斯垂弗德,但是,不谋而合,同做好梦却是真的。他们都要“身体,年轻的;脑,年深的”。
新时代的思想家、文学家出现了,就是李敖,他创造了“虚拟的十七岁”、创造了“朱仑症”和“朱仑现象”。因为“朱仑症”,凄艳的高中女生成了抵抗科技疯狂的牺牲者;因为“朱仑现象”,这一牺牲给了人类最后的餘光。
小飞侠“彼得潘”(Peter Pan)的作者巴里(James M。 Barrie)道出“巴里定律”:“我未能年轻到无所不知。”(I'm not young enough to know everything。)在李敖笔下,一位年轻的正在无所不知,她是朱仑。
几年前,八卦媒体封面了李敖和高中女生的故事。
高中女生十七岁,是李敖的模特儿。在她肉身上,李敖灵修出《虚拟的十七岁》。
这是一本玄之又玄的奇书,十八岁以下不能看、八十岁以上也不能看(看了都要偷买威而钢)。
有一种人会默默看,是那远去的十七岁。毕竟她不再高中、毕竟曾有流光仰望了岁月、毕竟曾有流盼低迴了真情、毕竟曾有流年似水的十七岁,默默走过、默默躺下,以叫床吶喊了人生。
那远去的十七岁,名字是C·J周,在台北市朱仑街念了高中,她是《虚拟的十七岁》的模特儿,我写下“朱仑”,一如写下了她的名字。
“Deliver a real novel along with a mystery。”这是我的最后感觉。
小说那么真实、朱仑那么神秘。沿著神秘,我告别了十七岁。
二○○八年四月十日,在中国台北
智者的虚拟第六号
智者的虚拟第六号。
像清朝的王与敕,他每在风景好的地方作诗。他的儿子要把这些诗印出来,他说不必。理由是:「写怀送抱,如弦之有音。所怀既往,则弦停音寂。」原来他把自己比作一张琴,只有弹时才有音乐可言,作诗时犹如弹琴,时过境迁,文如音杳。照这种理论,文章是动词、是有时空性的,时空变了,文章就作废了。又如晋朝的陶渊明,他不懂音乐,弹没有弦的琴。「辄抚弄以寄其意」,原来做假的弹琴动作,可以得到这一快乐。「琴中趣」可以超过「弦上声」,琴的作用,不在弦上的声音,而在更高的那层。
就是这种人,他以琴为「支点」,做出虚拟的动作,他演奏了无声的琴,他从像是发声的动作和工具中,听到声音、得到神曲。
有有声的形象在,无声也是一种声音。
十七岁有她潜在的天簌,像是无声的琴。但是,不论有声或无声,天簌所寄,斯音在兹。十七岁的多种声音里,叫床是最动人的。
叫床不必然一定来自性行为,叫床是可以「演出」的。「当哈利遇见莎莉」(When Harry Met Sally)里,就有女明星在餐厅「演出」叫床那一幕。餐厅中一位女顾客大感兴趣,跟侍者说,I’ll have what she’s having,要点那位女士点的。事实上,这部一九八九年的电影,是抄自近百年前的Herbert Beerbohm Tree(特瑞)爵士那句I’ll have that one; please。,只是当年那位英国影坛巨子没叫床而已。
由十七岁的性感的朱仑「演出」叫床,该多么有趣。朱仑看了「当哈利遇见莎莉」,她说她会叫得更好。
真的,她真叫得更好。
好的原因之一是,叫床的内容比电影多变化。电影的叫床是美国式的,制式而粗糙,比起日本式来,逊声多了。日本式叫床,混入哭声的或似哭非哭声的,是上品。但朱仑呢,却是「极品」,她的叫床又西方又东方,并且融入了中国。声声之中不但呈现了强弱疾徐,并且表达出最迷人的音色,唇音、鼻音、喉音,分分合合之间,一如潮水,节奏从潮水来去、起伏。对极了,就是起伏。叫床叫出了起伏的图画,起伏之中,一波又一波的,是高潮、一波又一波的高潮。那是正被强暴中的天使之声,那是天簌。我联想起玛丽?安德逊(Marian Anderson)在西比留斯(Jean Sibelius)家高歌一曲后,西比留斯那段话,这位「芬兰颂」的作者赞叹说,他家的屋顶太低了。这是什么意思,以天地为庐舍吗?不止吧?我看是要把天簌之声上达天听,给上帝听到吧?现在幸亏运气好,我们的屋顶没那么高,不然的话,叫完床的你,完了,录音机里的一切都要给上帝没收了,因为,可爱的朱仑,你泄漏了天簌。
朱仑说:
「我听了,那是我吗?……我会那样,不是我自己。」
朱仑说:
「那是我自己,我隐藏在深处的自己。我无法想像我还有那样一个自己。」
朱仑说:
「但是,我还是难以原谅我自己,至少难以释怀我自己。我好不像我。」
朱仑说:
「一定有个放纵的我,藏在我身体里,每一部分都藏得很好,可是,在声带部分藏不住了。」
朱仑说:
「如果不是『演出』的,如果是真的,如果是和你,那一定更……完美。」
我说:
「如果我加入了,『演出』的内容,电影更赶不上了。你我之间,会插入一些语言,高中女生不但被强暴,还要狼狈中答复问题,她要答复男人,说出现在做的是什么、说出男人是谁、赞美多么大,在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