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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亦成说不下去了。一种又苦、又辣、又像火一样地烫人的气体郁结在他的喉头,他的声音呜咽了,泪水哗哗地涌流到他的脸上。他连忙转过头去。本来,他可不打算流露任何悲伤。在被批判的日子里,他也多次想过凌雪,想过自己和凌雪共同走过的每一条街,共同吃过的每一顿饭,共同看过的每一个电影画面,共同唱过的、小声哼哼过的每一首歌。他们的爱情建筑在互致布礼和互相提意见上。他写过一首爱情诗,这诗也许会受到后人嘲笑和不理解,但他写得真诚而且深情。情诗的题目是:《给我提点意见吧》。诗是这样的:
给我提点意见吧,
让我们更加完美和纯净,
给我提点意见吧,
让我们更加严肃和聪明。
我们没有童年,我们
把童年献给了暴风,
我们效法那勇敢的海燕,
展翅,向着电闪雷鸣。
我们没有自己,我们
把自己献给了革命,
我们效法先烈,刘胡兰
和卓娅使我们惭愧而又激动。
为了国际歌,镰刀和斧头,
为了一个共产党员的忠诚,
为了我们任重道远的事业,
提点意见吧,请批评!
在沉沉的黑夜里,
意见就是灯;
在茫茫的天空上,
意见就是星;
在干涸的土地上,
意见就是雨;
在待发的帆船旁,
意见就是风。
在我的心里呀,亲爱的同志,
你的意见就是爱情,爱情!
多么真挚的情诗!让后人去嘲笑、去怀疑、去轻视吧,让他们认定我们不懂诗,不懂人情,教条主义和“左”吧,即使在成了“分子”以后,这首诗的温习,带给钟亦成的仍然是善良而又美好的、充实而又温暖的体验。
然而这一切已经不属于他,一切已经完结,基础已经挖掉,釜底已经抽薪,互致布礼已经不可能,同志式地互提意见也已无从说起。他决定,只能毫不犹豫地结束他们的来往,坚决彻底,刻不容缓。他必须做得十分决绝,非这样不足以使凌雪同意,任何伤感都只能使凌雪恋恋不舍,使凌雪痛苦,藕断丝连,结果使自己的恶名、自己的丑行玷污和亵渎那样纯正无暇的凌雪,那将是极大的、不容饶恕的罪行。所以他绝对不能哭。他深信自己根本不会哭。因为他的眼泪已经哭完,他的反动思想和反党罪行已经证明他早就毫无心肝。然而,想象和现实却并不一致。想象中的决绝完全合乎逻辑,完全没有困难,三言两语就可以办齐。而今天下午呢,当他看到凌雪那熟悉的面孔,那熟悉的、柔软的、带有一点药皂气味的黑发,那富有光泽和神采的端庄的鼻子,那朴素而优雅的穿着,听到她那口齿清楚的、平静的、好听的声音,感到她的呼吸和温热,当他按照早已在肚子里周而复始地酝酿了不知多少遍的腹稿说完了他要说的话的时候,他哭了,哭得一塌糊涂,本来就是凄风苦雨,现在更是天昏地暗。布礼,布礼,布礼,好像在遥远的天边还鸣响着这样的欢呼,这样的合唱,还衍射着这样的霞光,这样的彩虹;而他呢,却是下堕着,下堕着,下堕到深渊的无底,下堕到漆黑的虚空。他张开嘴,泪水和雨水,咸水和苦水一起流到了他的肚里。
“不,不,你不要这样说,你不要这样说!”凌雪慌乱地围着钟亦成转,寻找着钟亦成的正在躲避她的目光,不顾一切地抓住他的手,抚摸着他的头发和脸蛋,扳转他的头颈,让他正眼看着自己。“你怎么了,你怎么了?你如果犯了错误,那就检讨吧,那就改正吧,那又要什么紧?你为什么要说那么多不沾边的话?我不懂,事情怎么会是这个样子的呢,我完全糊涂了,我不信,说你是敌人,我不能相信。我只能相信那确实存在、确实叫人相信的东西,我不相信那些分析出来的东西……你不要夸张,不要感情用事,不要言过其实,不要听见什么就是什么。对《冬小麦自述》的批判,胡批!把你定成右派,这也不对,这也是搞错了,人家怎么说你,这有什么了不起,你自己什么样,你自己不知道?你不知道,我知道你。你不相信,我相信你!如果连你都不相信,连自己都不相信,那我们还相信什么呢?我们还怎么活下去呢?至于别的,我不知道,我不懂。不仅银河外的事情我们不知道,不仅两万年以前和两万年以后的事情我们不知道,就是我们现在的生活里,我们的党的生活里,也还有一些我们还不知道、还不懂的东西,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不懂就是不懂。然而,不可能老是这样子,这太严重了,这不能不认真想一想,这又太荒唐了,实在叫人没有办法认真想。钟,原谅我,过去,你就不爱听这话,然而,这是真的,你太年轻,太年轻,我要说,是太小了啊,你太单纯也太热情,太爱幻想也太爱分析。如果说不符合党的事业的要求,正是这些,而不是别的。你想得太多也太玄了,哪有那样的事情?黑怎么能说成白,好人怎么能说成坏蛋,让他们说去吧,你还是钟亦成!你是党的,你是我的,我也是你的……让我们,让我们结婚吧!七八年了,我们在一起,让我们永远在一起吧,让我们一起去受苦吧,如果需要受苦。让我们一起去弄懂那些还没有弄懂的东西吧……也许,这只是一场误会,一场暂时的怒气。党是我们的亲母亲,但是亲娘也会打孩子,但孩子从来也不记恨母亲。打完了,气会消的,会搂上孩子哭一场的。也许,这只是一种特殊的教育方式,为了引起你的警惕,引起你的重视,给一个大震动,然后你会更好地改造自己……也许,下个月就要复查的,你的事情会重新考虑的,运动当中过火一点,‘不过正就不能矫枉’嘛,矫完了枉呢,事情还会回到正常的轨道……没什么,没什么,让我们……在一起,七八年了,你也太苦自己……”
她的话语,她的声音,她的爱抚,产生着一种奇妙的力量,钟亦成好像安稳多了。世界还是原来那个光明和美好的世界,金波河桥还是那座坚固而又古老的桥,人还是那些纯洁而真挚的人,被恶毒和污秽的语言,被专横和粗暴的态度,被泰山压顶一样的气势压扁了、冻硬了的心灵,在她的从容,她的信赖,她的像春天的阳光一样的爱里开始复苏,开始融解。“布礼,布礼,布礼!”这欢呼,这合唱,这霞光和彩虹重又成为对他的被绞杀着的灵魂的呼唤,成为对他的正在飘游下堕的心的支持。这世界上不会有痛苦,因为有凌雪。这世界上不会有背叛、冤屈、污辱,因为有凌雪。他把头埋在凌雪的胸前,忘记了一切,沉浸在这被威胁、被屈辱然而仍然是无玷的、饱满的爱情里。
一九五一——一九五八年。
我们是光明的一代,我们有光明的爱情。谁也夺不走我们心中的光,谁也夺不走我们心中的爱。
当我们幼小的时候,我们在黑暗中挣扎,当我们从孩子变成青年的时候,我们从黑暗走向光明。夜是太黑了,太暗了,所以,早晨,我们看到的是一片光辉,是万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