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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听到我低声啜泣的声音,严肃地说:“不要哭了,难道你要我们全家一起饿死在这里吗?”
这一句话打乱了我所有的思绪,我无话可说。是我不好,我养不起爸妈和弟妹,所以才要姊姊去赚皮肉钱,给人家当玩具!都是我没用,都是阿进没用……
这一年姊姊才十三岁。她一生没有读过书,却为了全家牺牲的自己的青春和幸福。
我再次看到姊姊已经是一年后了。私娼寮的人开着车子载她回来,停留几十分钟后,又将她载走。我当时还不完全明白私娼寮是做什么的,但我知道那里是地狱,是火坑,能看到姊姊是我做梦都想不到的。我们一见面便紧紧拥抱在一起,两个人都哭了起来。
从苦难中活过来的我们,懂得珍惜每一刻的相处时间,姊姊要我告诉她这一年来家里、学校发生的事情,也对我诉说她自己的处境。
她说,在私娼寮中,她是最年轻的应召女,总被排在最前面拉客,接客的次数也是最多的。刚开始她无法忍受这样的身心折磨,几次想要逃回家来,可是老板娘恐吓她,卖身的钱已经叫爸爸拿走了,如果她想逃,他们会要爸爸付出代价!姊姊只好乖乖地受他们摆布,每每接客不到一定的量,或是客人有不满意的地方,就被保镖凌虐。
姊姊说着,几度哽咽,我也忍不住哭泣。我一直跟她说,不要再回去了,我可以不要念书,我去行乞、去做工,我来养活全家。姊姊帮我擦去眼泪,她说:“阿进,你忘了你答应过我,不论多么痛苦都要坚持下去。去那里工作,是我愿意的,应该做的,没有人逼迫我,是我自愿的,只要你好好读书,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报答。”她还说,父母越不幸,我们就要越坚强!这句话一直深深烙在我心底,后来每当遇到挫折的时候,我就会想起姊姊的话。
看着姊姊被保镖再一次带走,我立下心愿一定要认真求学,我在内心哭喊着:姊姊,我不会让你白白牺牲的!
姊姊的命运比我还苦,她在私娼寮一直工作到十八岁,这之中有几次客人愿意为她赎身,可是都被她婉拒可。她说因为家境不好,她情愿身在苦海,也不要那么早结婚。后来她嫁给了瞎眼又断臂的乞丐姊夫,再一次为了生活,为了四个儿女流浪行乞。
可是无论如何,她在我心中永远是最最善良的,也因为她的牺牲唤醒我时时刻刻都要以坚强的一直与命运搏斗。我常常想,姊姊愿意为全家卖身尽孝,可是我呢?我愿意挑起照顾一家人的重担,将全部生命付出也在所不惜吗?我愿意吗?我能吗?
每想至此,我掩面痛哭,不能自己。
第二十七章 夜街求学
我们一家人都不识字,也不会说国语,在这样的情况下我还能上学,除了兴奋,心里最多最多的是感谢——谢天谢地!谢谢爸爸!
我知道家里穷,要供我读书非常不容易,为了一家人三餐生活,上学后我还是一面读书一面继续行乞。每天晚上和爸爸行乞至凌晨一两点,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家,回到家帮爸爸煮点吃的东西,已是近三点,我才能安心睡觉,早晨五点多我又爬起来念书、洗煮饭,然后才去上学,六年如一日。
因为上课占据了一天大部分的时间,所以晚上行乞就要更加努力,一点时间都不能浪费。每天一放学,我背起书包匆匆忙忙地赶回家。换下学校的制服,脱下学校的制服,脱下上学穿的唯一一双球鞋(十多年来我只买过这一件衣服、一双鞋子,我怕太快弄脏穿破);换上好像”七爷八爷”的死人衣服;赤着脚带着书包;牵着爸爸出去行乞。从家里到热闹的市区大约是十到二十公里的路;走在路上;觉得一口气都还没喘过来;心脏还在剧烈地跳着。
台中火车站、夜市、天桥、大街小巷,只要有人潮的地方,我们父子俩就坐下来,爸爸有时弹着月琴,有时拉着二胡,边奏边唱,有时候就跪在地上不停地向人磕头,而我在旁边借着微弱的路灯余光跪在地上写功课。一角两角或五角的零钱丢在小脸盆中会发出清脆的一声“锵!”,听到这声音,我要马上放下笔,抬头和爸爸同声说着:“谢谢!”让你们发大财,出好子孙!“然后又低着头继续写作业。虽然地上高低不平,灯光又很微弱,但我的字在班上仍是写得最好的,作业翻开每一篇都是甲上。我知道我没有多余的时间可以念书,所以写完了功课,我又将课本拿出来,站在爸爸身边小声地一个字一个字读着,不管大街上再吵、再闹,越是困难,我越觉得这是读书时间的可贵,越是要珍惜。
有一次,遇到一个外省的伯伯,他听不懂爸爸的台语,而爸爸也听不懂他的外省腔国语,爸爸听到有人走近了,便用台语向他讨一点钱。外省伯伯随口说一句:“***!”爸爸以为那是“讨饭”的意思,便赶忙点点头,也回了句:“是的!***。”外省伯伯生气地一手挥掉了我的课本,气冲冲地走了。我委屈地把课本捡起来,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那么生气。爸爸也觉得莫名其妙,搞什么呀?外省人脾气真大啊!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原来是一句骂人的话。
不过,在大街上写功课也不能太专心,爸爸是听零钱落在脸盆中的声音来答谢,但是也有一些人会丢五角、一元的纸钞,这时候我要负责提醒爸爸,并告诉他钱的数字,在去捡颗小石头压住纸钞,免得被风吹跑了。有几次钱真的被风吹走,我还得眼明脚快地追回来。警察也会不时来取缔,刚开始我们没有经验,附近所有的摊贩都悄悄地将摊子收走了,我们还傻傻地跪在路边行乞,结果被警察将我们父子俩一起抓到收容所关了两天。有了这次经验后,我一面读书,一面还不时将眼睛放亮,像小偷一样东张西望,只要远远地一看到警察的身影,我立刻告诉爸爸,然后一溜身先跑离爸爸身边,这样父子才不会一块被抓,不然家中的妈妈和弟妹谁来照料呢?
有一天我和爸爸坐公车来到丰原的夜市口,又遇到了前来取缔的警察。我躲在远远的路灯下,看着三个警察将爸爸押上警车,我忍着泪、咬着唇不敢在这个时候哭。警察会把爸爸带到哪里去?收容所里龙蛇杂处,他们会不会欺侮爸爸?爸爸还会再回来吗?一直看到警车开远了,我才跑到暗巷里大哭!我好痛!好恨!我身上一毛钱也没有,只好背着书包,一路从丰原市跑回家去,跑累了,在走一段路当做休息,然后再跑。夜路很黑,月光下我不断听见夜狗的长嗥,我不是害怕,我只是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生下来,活在这世界上难道只是为了受折磨吗?白天上课,晚上行乞,这样的日子是人过的吗?我用心中所有的愤恨,发泄出来转化为向前冲刺的力量。三十多公里的路,我就这样哭着跑回家。
我连跑带走了三个钟头才回到了家,整个脚底都已经起了水泡。这时候大概已是晚上十一二点了,弟妹们围着我问:“哥,爸爸呢?”
我欲言又止,说出来怕他们烦恼,但是不讲又不行,于是我只好找了个借口:“爸爸今天晚上睡在朋友家,我自己坐车回来的,乖!你们先睡觉,明天爸爸就会回来。
将弟妹骗回床上睡觉,转头看看痴呆的妈妈和大弟,两个人睡得好沉。我想,也许什么事都不懂是最幸福的,至少可以安安心心地睡着。
我很想姊姊,如果姊姊在家,还有一个人可以和我共同分担心事,还有个人可以抱着我让我哭,可是……想到在私娼寮也同样受苦的她,她的痛苦会是我的几倍呢?我禁不住悲从中来,眼泪又掉下来。
一早醒来,我赶快到学校去,家里没有亲戚、没有朋友,我只能请求当时的导师陈淑惠老师帮忙。
“阿进,你不要担心,你先专心上课,下了课以后,老师跟你一起到警察局去保爸爸出来,好不好?”
我望着老师,可是心里还有一点疑虑。
“你不要担心钱的问题,老师会帮你出钱。不要哭,男孩子要勇敢,知道吗?”
老师看出了我的心事,再次和蔼地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