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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似乎觉得应该喊一声什么,可是嗓子堵住了,他一个字也喊不出来;他直挺挺地站着,腿像木桩一样。他甚至忘记了自己应该走开,他傻乎乎地看着军车轰响着开来——100米、50米……打头的车放慢了车速——它显然看见了,什么都看见了;军车像有灵性的动物一样,喘息着犹豫了一下,突然刹住,与此同时,灯光熄灭了。
接着,第二辆军车也刹住了,车灯也熄灭了,第三辆,第四辆……几十辆军车全部停住,所有的灯光都熄灭了。
在最初的刹那,男孩简直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突如其来的昏暗好像一条阴柔的黑布蒙上了他的双目。当他习惯了黯淡的光线之后,他看见那白茫茫的、无边无际的雪原之上,车队像一条黑黝黝的长龙,安然不动地静卧着。
男孩不知不觉地闭了闭眼睛,仿佛为了体验那突降的静默。但奇怪的是他并不感到黑暗——黑暗褪去了,灿烂的银河映在眼底,星星像晶宝的钻石,以赤裸裸的炫目光彩拥抱雪原,拥抱大地。男孩的心中弥漫着一片温柔的光明——也许就在这时,他的明蛑中,有了蓝色的勿忘我花的最初萌芽……
大约十几分钟后,雪地上的一对人站起来了,红头发挨着黄头发。于是,第一辆军车启动了,接着,第二辆也启动了……车灯再次放光——依然零下20度的严寒,依然沉重的苏维埃军车,雪雾挟裹着浩浩雄风,车队驰向远方……
听到这里,激动使我难以自禁。我想象,就在那一刻,小孩长大了。
“1966年,”叶夫图申科突然话锋一转,“我访问美国,在一次宴会上,忍不住讲了这个故事。突然一位女士从座位上站起来,高声喊——那就是我!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仔细端详,终于透过岁月的痕迹,分辨出那一张依稀秀美的脸庞来——不错,这位女士,西伯利亚雪原上的红头发,是她,真是她!”
这真是一个美好的喜剧结尾,我们一个个按捺不住,轻轻赞叹,却听叶夫图申科接着说:“这位美国女士,当时已是一位很有名望的剧作家。她告诉我,自从那次她跟她的那位苏联飞行员阿廖沙分手以后,依然时时刻刻思念着他。她到他的驻地、他的部队去找他,她逢人就问:‘我的阿廖沙呢?’可是人们摇摇头,好像谁都不认识他。后来她回国了,但她的心还留在这片雪原。她不相信能溶化西伯利亚积雪的爱情力量,会从此消失了,没有了。她不停地打听,不停地询问:‘我的阿廖沙呢?我的阿廖沙呢?’以至当她以后访问苏联,见到斯大林时,一双无畏的绿眸也直视着这位威严的最高领袖,嘴里一字一句地问:‘我的阿廖沙呢?’”
“斯大林没有回避这双眼睛,也没有回避这个问题,他同样望着她,对她说:‘你的阿廖沙是个好青年,我们委派给他更重要的任务了……’”
“失踪了……”我终于恍然,再看举座各位,谁也没有出声。像风吹过田野,树叶在枝梢抖动般的自然,我们都能体会到个中的滋味。不同肤色下的不同血液,在一个敏感的痛点上流通了。
下意识地,我竟拿着刀叉在桌布上毫无意义地画起来。我画的是永远不变的一种几何图形——从童年时代起,每当我信手在纸上涂鸦我就这么画:半圆下面延伸出一个矩形。有人奇怪地问:“这是什么玩艺?”
什么玩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画这个,我更不知道;却脱口而出:“一扇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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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umber : 5244
Title :雄性篇
Author :毛志成
Issue : 总第 164期
Provenance :《散文》
Date :1994。12
Nation :中国
Translator :
一
我比女性本身更喜欢女性,这或许由于我是男人的缘故。
我比女性本身更不喜欢女性化了的男性,这也许仍然由于我是男人的缘故。
我比一切女性都更喜欢雄性意味十足的男性,这是由于什么原因?
我说不清。
二
一件小小的往事,在我的记忆中时时闪烁,30年不减色。
那一年冬季,好冷好冷,积雪久久不化,继续酿造着令人恐惧的低温。
有一天,我夜宿某个山村,房东将一对八九岁的双胞胎男孩打发到我屋里同住。两个小小东西脱得赤条条的,同钻一个被窝,好一通打打闹闹之后才睡着。第二天一早,两个小东西刚睁开眼,又是一通“被窝战”。后来,一个跳下炕,向室外跑去,另一个跳下炕,穷追不舍。
室外是零下二三十度的严寒。
我穿衣下炕之后,走到户外,不禁惊愕了,两个小东西正在雪地上滚作一团、扭作一团,做“相扑”状。
其母出来抱柴,只是漫不经心地骂了一句“总是抽风!”,随即便取柴回院,未显示出任何惊愕。
其父出来担水,只是瞟了一眼,什么话也未说,看来他已司空见惯。
那时我20岁,尚未觅偶,不过心中已暗暗祈祷:“生子当如此儿!”
我很崇敬这一母一父,认为他们简直是培训雄性的行家。
10余年后,我也有了一对双胞胎小儿。不知为什么,一见这两个小东西的脸总是白嫩,经久不黑,肉多脂肪,缺棱短角,就隐隐生憾,语多呵斥。
三
我曾在一所中学任教20年,那时,我就不大喜欢天天围着老师“汇报”男孩子种种“坏事”的女孩子,也不喜欢那种只顾得“听老师话”而失去淘气本能的男孩子,特别不喜欢那种很像女孩子的男孩子。
例如,我领学生下乡劳动,基于粮票有限,总是吃不饱。这时,我不喜欢那些在吃饭时不剩下几口便不足以显示“文明感”的女孩子,也不喜欢在体态和心态上都像女孩子、从来未感过“吃不饱”的男孩子。
在分过第一遍饭以后,总有几个男孩子狼吞虎咽地吃完,继之便拥到伙房门口向里窥视,眼巴巴地等着再分到一点剩余品。有时,由于分得不均,窝头有大有小,这些“没有觉悟”的男孩子便举着自己的“小”窝头、抓过别人的“大”窝头到我面前进行抗议。
这模样无疑不雅,但我喜欢,因为他们那坦率到近乎赤裸的目光中,我看到了一个尚未被任何虚伪污染过的本真世界。
我的眼力没有错。在“文革”中,这些曾用眼巴巴目光盯着伙房剩余品、对“大”窝头和“小”窝头的差异表示过义愤的男孩子,都对我的突然成为“反革命”表示惊疑、迷惑,并用他们的小拳头保护过我。倒是有几位很“积极要求进步”、很“尊敬老师”的女孩子和几位颇有女孩子感的男孩子,很快就成了对我进行“揭发”、“批斗”的活跃分子。一个平日看去文质彬彬、热衷于和女孩子一起跳猴皮筋的男孩子,此时我很惊愕于他的冷酷和阴毒:他在“押”我上台接受批斗时,为了取悦他的造反派同伙,竟然笑嘻嘻地往我的脊背上摁大头针
!四
我怀疑《红楼梦》中的贾宝玉(中国古代女人心目中“白马王子”一类的人物),之所以被女人团团簇簇地包围着,一大半原因是他的阔气和位尊,而属于他本身的“性魅力”并无什么质量。几年前,我的办公室中就有一位自以为是贾宝玉的青年,他生了一副奶油脸,大约通身的肌肉也是豆腐式的。此人的心态、趣味也是女性式的,读小说只为某些“女人的人不幸”章节落泪,谈烹饪、谈裁剪比女人还内行。本单位的女性人物真也与他亲密无间,天天都有几位拥进来围在他身边,这个抚肩,那个摸头,喋喋地谈一些“女人话题”。此人很陶醉,甚而有一点自负。
他对面坐着一位在风貌和性格上与他反差很大的男士,此人须、眉皆重,脾气中也颇有火气,他常常对女士们的婆婆妈妈之言深深皱眉,冷冷地沉下脸,有时还会公然逐客。后来,那位“贾宝玉”终于通过活动,将这位粗犷型男士弄到别的办公室去了。
奇怪的是,女士们再也不来找这位“贾宝玉”开心了。他绐终不敢正视:女士们当初拥在他身边,无非是借他为幌子,本意是来“吸引”那位“泥做的骨肉”式的男士的。
五
古人云:“与措大饮洒,使人闷损!”
男人凑宴,聚而畅饮,此时最煞风景的是出现一张粉嫩粉嫩而又故作忧伤的“才子脸”。此种人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