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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着,嘴里哼着小调,像是回娘家的新媳妇。朦胧的月色中,树林子里晃动着人影,继续往前走,几乎听到了林子里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外公就赶着骡子折回头,黑影就跟了过来,结果三个土匪中了埋伏被活捉。从他们的口中得知了土匪藏匿的窝子,军队把血洗奇台的一千多土匪全消灭了。
我外公当了半年的奇台县县令,没有正式的委任状,我外婆就成了县令的太太。在老百姓的口中,她成了一个了不起的人物,说是她亲自捉住了土匪头子,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说她把乌黑的辫子挽在头顶,上面插了花,她的布袄里面藏着一把德国制造的短枪,在当时,土匪还没有枪,用的是大头棒,上面有铁钉。神出鬼没的三个土匪把外婆团团围住,外婆就笑,笑得土匪不知所以然。她掏出短枪比比画画,土匪不知何物?她开了枪,把一个土匪打得满脸开花,土匪惊慌逃窜,外婆用套马绳把另一个土匪套住了。
连年闹土匪,灾民很多,外婆就用大铁锅熬了粥给灾民喝,救活了不少的人。
外婆一身布衣布褂,从不沾绫罗绸缎,吃的也很简单,一碗米粥、一碟咸菜就满足了。只要她在家里,家里的一切都会井井有条,一尘不染。她总是无声无息的,可到处都是她的眼睛。她万般遗憾的是没有给周家生一个儿子,她不但教会女儿做针线活,还教她们识字,给女儿讲述她通晓的所有事情。她最厌恶不忠不孝和说谎话。我三姨妈小时候心眼多,嘴也会说,我外婆就不怎么喜欢她。我母亲过生日,有人送了一条红绸裙,我三姨妈就用一个红绣球和我母亲换了红绸裙穿在自己的身上,我外婆看在眼里,没有吭气,外婆叫三姨妈去洗衣服,三姨妈端着洗衣盆到井边去洗衣服,外婆坐在门槛上心不在焉地剥青豆,青豆在碗里滴溜溜转,她的眼睛注视着草丛中的一只鸟,这鸟名叫叫天子,一眨眼的功夫就可以飞上九霄。传说它是女娲的使者,专门察看天上哪儿有漏洞。只听在井旁一边洗衣服,一边察言观色的三姨妈一声惨叫,人已爬在了井台上,一只碗砸在了她的腰上。我外婆没有想到自己出手会这么重,以为是三姨妈装的,并不理会,看看天色,对我大姨妈说,今天天气靠不住,洗的衣服晾不干。我大姨妈跑到井边一看,三姨妈昏了过去,她的背上渗出一大片血来,急忙叫我外婆,外婆这才慌了,搂着我三姨妈说,三啊,你不该使坏心眼把你二姐的白衬衣染黑了。
我三姨妈被我外婆打成重伤,躺了两个多月才好。一到天阴,背上就隐隐作痛。外婆很后悔,在后来的日子里就格外宠着我三姨妈。她再也没有打过自己的女儿,守着五个女儿过日子。
清朝灭亡后,世事变化太快。政府换了一茬又一茬。杨增新摆下鸿门宴血刃了他的上司,篡位不到两年,金树仁用同样的办法灭了杨增新,盛世才步他们的后尘,成了新疆又一代枭雄,他先是联苏联共,后来,摇身一变,把延安派给他的七十二个共产党员全杀了。他还秘密活埋了他小姨子的丈夫,逼着他的老丈人服毒自杀。凡是他怀疑的人都杀尽斩绝。我大姨父是他的同僚,正准备退出军界,被盛世才关押了。
外婆一直相信我大姨父会回来的,那是一个炽热的中午,街上走来一个稀奇古怪的人,他的头格外的小,小得和身子不成比例,他看到在门口满脸憔悴的外婆,就说他是从云南来的,会算命,知人生死,外婆犯迷,就请他给算命,他掏出几张纸牌,上面都是牛头马面的人物,他抽出一张说,外婆是在等一个人回来,这让外婆大吃一惊,认准他是个神人。其实,她的心思明明白白写在了脸上,任何人都可以看得出来。那人要外婆放心,说她等的人一定会回来。外婆赏了他很多的钱,坚信了他的卦。实际上,在我外婆算卦的那阵,我大姨父的尸骨被抛在盛世才专门用来枪杀要人的燕儿窝的乱坟岗里,已有三个多月的光景了。
我外婆和我大姨父的年龄相差无几,甚至我大姨父还要大几个月,当我大姨父第一次叫我外婆做妈时,外婆的脸红到了耳根,她在魁梧的大姨父的表情中,体验到了一种梦境的东西,之后,就把母爱全部给了大姨父,她能在一堆人中准确无误的分辨出大姨父的脚步声,大姨父承担了周家的全部。大姨父是军界的要员,别人只看到他的显要,看不到高处不胜寒。大姨父内心最深层的忧和愁都瞒不过外婆,外婆简简单单的话语常常能解开大姨父心中的郁结。外婆非常珍惜大姨父书房里养的一盆君子兰,她把它侍弄的叶片油光可鉴,就在她感冒发烧病倒的那天晚上,一股大风推开了窗户,把君子兰打碎在地,外婆大惊失色,大姨父安慰她说,不过是一盆花而已。外婆喃喃说,花是有灵性的。
我外婆最后信了佛,她并不烧香磕头,而是吃素行善。她似乎有点万念俱灰,看着变化的世界又陌生,又失望,逼着人少了某种东西,脸上郁郁沉沉的,每到有月亮的晚上,就能见到她在院子徘徊的身影,她还不到六十岁,老得让人伤心,她几乎成了时间的化石,经常自言自语说一些陈年八股。她把地上的落叶一片一片捡起来,夹在我大姨父留下的一本书里,书是大姨父的手抄本,都是大姨父写的诗词,外婆以惊人的记忆力把诗词全背过了,她是以此打发岁月,怀念她日夜思念的亲人。
我外婆是什么时候走的,没人知道。她睡在自己的小屋里,床头的那盏油灯彻夜亮着,月光如水泼在地上,她喜欢的那只花猫走来走去,外面飘着针尖般的雪花。我母亲以为她睡得很香,把屋子烧得暖烘烘的。到吃中午饭时叫她,她不应,才发现她已经走了。大姨妈
我大姨妈嫁给我大姨父时,才十六岁。她是迪化市最早的女子中学的学生,响应过五四运动,上街游过行,散发过反军阀独裁统治的传单,是外婆家接受新思想最早的人。因为在街头演讲被抓到警察局,和她一同被抓的五个学生,集体绝食,抱定了一死的决心,因为先于他们被抓的几批学生都被活埋在土城墙下。没曾想,几天后,他们毫发末损地被放了出来。我大姨父是救她们的人,他那时候是军界的要人。大姨妈后来嫁给他有报恩的意思,反过来,她又影响了我大姨父。我大姨父虽是个军人,骨子里却是一个情种,一切都是从爱出发,爱得热烈,爱得执著,爱主宰了他的生死沉浮。
大姨父和大姨妈结婚后,大姨父被派到南疆镇守,任南疆警备司令。外婆全家跟着他去了南疆,住进喀什的一座官邸。也许是运气好,本来匪患猖獗的南疆,在大姨父驻守的几年,格外平静,老天爷也帮忙,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所以,在我母亲的记忆中,那里是一个世外桃源,果树成林,花溪绕屋,一年四季,花都开得层层叠叠,像画出来似的,雨中是水墨画,晴天是浓艳的油彩画。家里用的、穿的都是从印度进口的英国货。这时候,大姨妈结识了一个满脸大胡子的英国人,叫乔治,他是一个考古学家,也是一个画家,推崇法国画家夏丹尔,他说大姨妈的画里有夏丹尔的影子。他能用不流畅的汉语把所见到的事情描述得很风趣,他和大姨妈家建立了很深的友情。大姨妈从小喜欢画画,五师自通,画的是国画和水粉画,她和乔治谈起画来,常常争执得面红耳赤,乔治讲油画的色调,油画的华丽;大姨妈说国画的线条,国画的神似。乔治认为大姨妈很有天赋,建议她到国外去深造,大姨妈动了心,可惜怀了身孕,没有成行。
好日子没多久,大姨父被调回北疆。公务太忙,很少回家。
过年的时节,天空降下一场瑞雪,大姨妈的第一个女儿出生了。大姨妈躺在苏联在二道桥开办的医院产房里,被窗外雪景迷住,几乎忘记了疼痛和挣扎,当护士把湿漉漉的婴儿抱给她看时,我大姨妈有些失望,因为她和大姨父给外婆许诺,若生男孩就姓周,以续周家的香火。
婴儿抱回家,外婆说,就叫雪儿吧。
我大姨父的官越当越大,我大姨妈的担忧越来越重,她劝我大姨父急流勇退,跳出政界和军界当一个普通的老百姓,过老百姓的日子。可谈何容易,政治是陷阱,一旦陷了进去,自己救不出自己。大姨父写得一笔好字,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抄录《法华经》、《维摩诘经》、《百喻经》,看似平静,实际上是无声的决斗,是对身处绝境不可回避的反思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