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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员工要有新气象,这是办公室里张贴的员工守则。卢晓嘉的新气象则是讲笑话。不过这个新气象却没有在朱丽那里形成气候。卢晓嘉给朱丽讲笑话有一种误进了男厕所的尴尬,不得其意又勉强收场。说话跟挠痒是一回事,每个人的痒处是不同的,挠错了地方反而让人觉得你碍眼,还不如不挠的好,卢晓嘉就是没有找到朱丽的痒处。后来干脆就不主动与她说话了,反而还自在。朱丽也不主动说,只是在走廊里,曾问她结婚没有,卢晓嘉说没有,朱丽还是眼睛在别处,镜框深深地压着那几颗显眼的雀斑说,没有就好,这个单位不喜欢结了婚的人。此时,卢晓嘉才知道朱丽原是有了个3岁大的儿子,她不过才二十八九的岁数。
这让卢晓嘉大吃一惊,二十八九在她看来是个很美丽的年龄,一个女人成熟的时节,即使是有了小孩。朱丽无疑与她设想的相差太远。因为不与朱丽过多言语,卢晓嘉眼睛和耳朵却发挥出双倍的功效。朱丽的一举一动都成了卢晓嘉工作间隙关心的事情。比如为什么朱丽长期穿深色,深色也有好几种,有上档次和不上档次的,而朱丽偏偏选那种不抢眼的黑色和不富贵的灰色,从冬衣到夏装,从来就没有明艳过,她仿佛是有意隐藏自己,忽略自己,如果她一头扎在书桌上就会让人几乎找不到。每到这时,卢晓嘉想起《人与自然》里介绍的那些热带丛林里的花蝴蝶,就这么往绿叶上一立,伪装成花朵,躲避危险,可朱丽怎么看也不像蝴蝶,对了,是树皮虫,就是身体颜色和枯树特别相似的一种昆虫,它们这种特别的保护色通常能够麻痹一些飞鸟的眼睛。想到朱丽像树皮虫,卢晓嘉心里就忍不住一阵乱笑,这种比喻太贴切了,不论从外形还是内涵。观察真是一件让人增长智慧和幽默的事情啊。
不同状态下的比喻也是不同的。当朱丽修改稿子,卢晓嘉就会在心里称她为大眼虾。因为这时的朱丽头埋得极深,眼镜几乎要滑落鼻尖,身子弯成一个虾状,全身灰扑扑的,像一只才从泥土里打捞出来的虾。卢晓嘉又在心里为自己的比喻兴奋不已。不管朱丽这些鞠躬尽瘁的形象多么令人遐想,卢晓嘉却不得不承认她到底还是一个兢兢业业的好同志,一个全部生活就是伏案疾首的好同志。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很在乎这份工作。不过,她从来都是准时下班,周末也坚决不加班。那是因为孩子的缘故,这让卢晓嘉觉得朱丽挺累的,一辈子就为了一家几口每天吃饱。
说也奇怪,长期观察一个人后,总会产生非常极端的感情,要么喜爱,要么厌恶,卢晓嘉对朱丽则是后者。她怎么也不明白二十八九的年龄到了朱丽手里何以经营得如此苍老?苍老得有些丑,继而就觉得非常丑,一种从骨子里散发出的丑,越觉得丑就越不想理睬,越不理睬就越悄悄观察,越观察就越觉得丑。
其实卢晓嘉不知道朱丽也不喜欢她,这种不喜欢是从第一次见面开始的,第一次见面产生喜恶的根源则是卢晓嘉的性别。在卢晓嘉之前是有一个男孩子在做这个特别策划栏目,后来因为要考研究生便辞职走了。朱丽和那个男孩子合作得不错,而且她暗地里也希望再招一个男同事来共事。她也和招聘负责人说过,最好是个男孩。但结果却没有如她所愿。能力强的男孩子不愿到这个地方来,招来的男孩子水平又不怎么样。她在给卢晓嘉交代工作时还暗示过她希望做特别策划的是个男孩。卢晓嘉觉得怪怪的,怎么她这样抵触女性呢?
卢晓嘉和大家一样喜欢对朱丽直呼其名,就像对老同学一样,不过是一个有点土气的老同学。但朱丽不喜欢,虽然编辑部里大多数人对她直呼其名,但谁都不像卢晓嘉这样叫得随意,何况她还是一个新人,新人连起码的礼貌都没有。虽说两人年龄差别不大,但是已婚和未婚的从心理上还是有了很大的不同。朱丽老了,从她开始结婚的那天起,就提醒自己不再是青春少女,就开始用不惹人注意的深色衣服来包装自己,这种老慢慢地从外在侵入到内心,逆来顺受又忿忿不平地老着。她也在等待,这并不是个人人眼红的单位,好些才从大学毕业的应届生,干了一两年都纷纷跳槽了,留下来的等三四年都能混上一个不错的职位,朱丽也在暗地里期待这个职位,走吧,你们走吧,剩下的就该轮到我了。直到有一天高中版执行总编的职位真的轮到朱丽的头上,她觉得应该扬眉吐气了。
从某一天起,当卢晓嘉开始叫朱丽这个名字的时候,她发现朱丽的回应突然变慢,就像一个逗号拖了长长的一撇。头一次以为朱丽太专心了没听见,但是随后几次的呼叫,发现都是这样的情况。过道里,吃饭时,就听见有些照排部的组版编辑叫她朱老师了。她不知道为什么,照呼其名不误,不过一天天的,她发现每一次叫“朱丽”,她的反应就越慢。直到两个月后,当她发现在《学生之家·高中版》的目录里看见执行主编的名字换成了朱丽时,才恍然大悟。
卢晓嘉可真该哑口了。更名的学问大,这大学问都集中体现和全面贯彻在小细节上。比如朱丽过去从来都是用商量的口气和她说话,现在全变成硬邦邦、冰冷冷的生硬指令了。其次,朱丽的音量也开始变化。就像改革开放初期生产的录音机,第一代产品加上使用过久,不仅音质磨损快,而且诸如调音量的一些关键部位无论怎样折腾,都不能复原了,一惊一炸地敞着。朱丽声音就是这样一到打电话或者与人说话,就突然变大,仿佛有意在宣扬着自己的存在。坐在不远处的卢晓嘉心里就犯嘀咕,谁这么不小心,碰什么不好,偏偏碰这个破音响。
细节是不容忽视的。如果一个人没有觉察到细节,只能说她少根筋,但若一个人觉察到了却不相应地去应对这种转变的细节,只能说她愚昧了。卢晓嘉不是愚昧的人,她只是有些顽固,这种顽固体现在她的再三斟酌上。比如说卢晓嘉的改口就迫在眉睫,倔强的人是没有好果子吃的。为了去迎合这种转变她在心里反反复复说了好几遍,别惹她,别惹她。可转念一想,我哪里惹了她?就一个称呼?再一想,其实自己确实没有惹她,只是犯了一个忌,就这样,反反复复,痛定思痛,终于在5·1节之后,她改口了。其实,卢晓嘉叫的这声“朱老师”叫得很不顺畅,轻轻地,犹豫地,但是她还是看见了朱丽的脸上发生了些微的变化,比如,就像人们常说的那样,一朵雏菊,对,不注意观察还不容易发现。卢晓嘉的心到底是落下了一块石头。如果不能和朱丽产生额外的情分,也不要让她
对自己产生额外的偏见,在朱丽这里,卢晓嘉显得一点都不贪心,只要让朱丽对自己和大伙一样,她就已经很心满意足了。不过奇怪的是,这一改口后,卢晓嘉一反过去少言语的习惯,和其他编辑倒有说有笑开了。
卢晓嘉的笑声和朱丽音量的变大,都是突然的,也就是说都是同时引起别人注意的。这让朱丽很不高兴,这不明显冲我来的嘛。可又不好干预什么,笑就笑吧,小姑娘懂什么呢,再说人人都升迁了,再怎么排队也该轮到我了,凭什么不是我。其实朱丽心里还是有些虚的,这个位置的得来表面上看顺理成章,其实是捡了个便宜,这个便宜,稍微细心一点的人都能看出来。原来高中版的主编是个地方报纸的记者跳槽过来的,人是油嘴滑舌,左右逢源,半年后,就被升迁为广告部主任。而他的调迁是和那个要读研究生男孩的离开几乎是同时的,领导的原意是想招一个做主编的人,可一下没有合适的人选,新来的卢晓嘉什么都不熟悉,这个位置就顺水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