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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的右手摆在桌面上,左手紧紧握起菜刀。正昌货栈大门前的空气,再度紧张起来。
“这时候翟金诚冲到翟云隆身后,伸手打落弟弟手里的菜刀,伸出两条胳膊紧紧抱住弟弟。就这样,翟云隆仿佛被两道铁索死死箍住,动弹不得。翟金诚大声喊叫说,云隆啊,他是混混儿,你就是剁光了自己的十根手指,那也是没有用处的!
“翟云隆气得哇哇大叫。然而无论他如何挣扎,根本无法从哥哥那两道铁索般的胳膊里突围。翟云隆只能破口大骂自己的哥哥。翟金诚你这个废物!你就这样看着人家从咱们手里夺走正昌货栈啊!
“翟金诚从身后紧紧抱住自己的弟弟。云隆啊云隆,咱爹已经昏死过去啦!俗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今天就是使出浑身解数也斗不过这一群杨柳青来的混混儿!”
骆小山继续写道:“卢二少爷哈哈大笑,猫腰从地上拾起那一把沾满了鲜血的菜刀。他仍然右手握刀,将淌着鲜血的左手摆在桌面上,抡起菜刀啪的一声剁掉左手的一小节儿中指。一股鲜血噗地喷涌出来,铺天盖地地染红了桌布。卢二少爷强忍疼痛,再次将左手按在盛满云南白药的大海碗里,面孔扭曲着说,姓翟的,我已经献上两根手指头。正昌货栈究竟姓翟还是姓卢呢?你们要是不服气,我就接着剁下去,要是剁光了手指头,我就接着剁自己胳膊!”
骆小山不愧是小报记者,行文至此突然笔锋一转,写出一个大场景:“卢二少爷挥刀连断两指,四周围观的人们立即大声叫好,好似听到京戏名角马连良或者谭富英的精彩演唱一般。当场晕厥的翟荫堂此时渐渐苏醒,他伸手指了指卢二少爷,似乎说了一句什么,突然一口鲜血吐在钦三先生怀里,又是人事不知了。”
《国事报》这家小报儿唯恐天下不乱,它在“本埠新闻”的左下角配了一幅插图,画的是“了事大王”吉晓楼一屁股坐在正昌货栈的门槛上,手里抱着一只盛满药水的玻璃瓶子,瓶子里泡着卢二少爷的两根手指头。
这幅极力渲染暴力场面的插图还配了一句话:“卢二少爷以两根手指头,当场夺回正昌货栈;翟家两兄弟不敢接招儿,无奈奉送祖传家产。”
当天的《国事报》居然卖出五千多份,由此可见充满血腥气味的混混儿故事在天津卫这地方还是颇有读者的。
这消息一旦传播起来,好比洪水泛滥无法阻挡。发生在针市街的这场挥刀断指血案,不光《国事报》给予传播,天津的几十家小报纷纷转载,好不热闹。一时间,几乎无人不知这场风波。人们坐在茶馆里倘若不谈论这场发生在天津城北针市街的事件,往往被视为“孤陋寡闻”。
不仅仅是报纸。第二天,河北鸟市儿金裕茶园里的说书艺人杨瞎子为了抓鲜儿,便将这场发生在正昌货栈大门口的“卢二少爷断指事件”当作“垫活儿”以招徕听众。
杨瞎子开场说道:“天津卫是明成祖朱棣渡河南下的地方,因此赐名天津。五百多年以来,本埠的奇人奇事,那真是数不胜数。眼下就说正昌货栈的翟家兄弟吧,二人看外表是一黑一白,一粗一细,一弱一壮,一文一武,可是孔武有力的弟弟翟云隆企图挣脱外表儒雅的哥哥翟金诚的搂抱,硬是挣脱不开。这是何道理?诸位听来此处有分教,话说人的内力功夫,不是三天五晌午练就的。就说这位翟大少爷吧,他竟然能够牢牢将弟弟抱住,两只胳膊胜过两道铁箍,足以说明此人一定是个练家子。俗话说,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俗话又说,咬人的狗不露齿,不咬人的狗才乱汪汪呢。话说正昌货栈大门口,那翟云隆在哥哥的搂抱之中仍在拼命挣扎。这条鲁莽的汉子,双目充满血丝,哇哇大叫不止,一口气竟将翟金诚拖出五六丈开外,还是难以挣脱。事已至此,‘了事大王’吉晓楼看准时机,大步走上前来,这位袍带混混儿操着一口天津土语大声宣布,翟卢两家旷日持久的纠纷,一纸契书,白纸黑字,无法抵赖,自有公断。今儿卢二少爷依照天津卫的码头规矩,挥刀连断二指,他为自己讨回了公道。姓翟的不敢自残,众目睽睽之下,尿啦。有道是,公理自有公理在,从今往后,正昌货栈归还卢家所有,这也是苍天有眼实至名归啊。”
评书艺人杨瞎子的这段“开场白”,当天晚上至少为他引来了六成书座儿。从此以后,杨瞎子尝到了甜头儿,开始关心时政了。只要天津发生了重大新闻,他每天都要当做评书的“开场白”,侃侃而谈。观众们听得如醉如痴,大长见识。
《国事报》合订本现存天津档案馆,有证可查。杨瞎子也没死。
5 人 物
天津的城南洼,早先芦苇丛生,了无人烟,一派荒凉。到了20世纪20年代初,天津出现九国租界,城市重心由北向南移动,出现了“三不管”游乐场。由于毗邻日租界,这里土地渐渐升温增值,终于掀起了房地产开
发热潮,正式取名南市。一时间,领地填坑,开路建房。江苏督军李纯的东兴房地产公司花钱开发了东兴大街。外资也进入了,大日本建物株式会社则投资开发了建物大街。然后是慎益啊清和啊福顺啊永安啊聚福什么的……不出几年时光南市这地方便成为一块热土。饭庄旅馆戏院茶楼浴池车行当铺赌场烟馆妓院报社书局鸟市粥厂……这繁华景象,掩盖着这座病态城市的苍凉。
南市这地方还有一条荣业大街。
荣源是末代皇帝溥仪的岳父,这位泰山大人跟盐业银行总经理岳乾斋合股从事房地产生意,取荣源的“荣”字,取盐业银行的“业”字,建立了荣业房地产公司。荣业房地产公司大兴土木,平地起楼,荣业大街因此得名,这条大街也与皇亲国戚有了关系。
荣业大街北起南马路,人们称为“南门东下坡儿”。这里乃是当年的天津城墙,天津城墙在“庚子事变”之后被八国联军的“都统衙门”强行拆除,城基便形成南马路。从这里下坡儿往南有“官沟街”和“闸口街”。官沟街因清朝官府挖沟而得名。闸口街的得名则是由于东头有通往海河的水闸。
闸口街口迤东旧有协成印刷局,中学时代的周恩来在南开学校编辑《敬业》,多次到此校对稿件。闸口街口迤西是杨家柴场,这里出了个名叫杨小凤的女孩儿,她就是后来的著名评剧演员新风霞。
继续南行,荣业大街上有两家装修豪华的大饭馆,西侧便是先得月,东侧则是聚合成,这两家饭庄均经营天津菜,燕窝鱼翅、熊掌鹿尾,你山珍我海味,相互竞争,各显神通,每天这两家饭庄都要引来一拨拨食客,前清遗老、北洋大臣、王公贵族、下野军阀,堪称天津美食大世界。
就在这两家名重一时的大饭庄的夹击之下,荣业大街上竟然还有一家饭馆顽强地生存着,这就是由玉姑经营的玉华春饭庄。
玉姑人称玉姑奶奶,二十出头儿的年纪,却小有名气了。她经营的玉华春饭庄属于不登大雅的“二荤馆”,固然没有满汉全席一般珍贵,卖的却是“缺宝儿”。单说她的“辣豆儿”和“肉皮冻儿”吧,那在天津卫堪称“独一份”。还有她玉华春的“扒白菜”,大冬天的就连家住河西土城的著名食客刘奎兴先生也专程赶来品尝。
无论如何,玉姑这个人物的出场必将使得那场发生在一九三五年天津针市街正昌货栈门外的流血事件多了一个重要见证人。
华历四月二十八这一天,玉姑一反常态,悄无声地起了个大早儿。素常她起床之后的头等大事便是喝茶,因此侍女小翠儿睡眼惺忪拎着茶壶一溜小跑儿奔了龙二水铺。水铺龙二抬头看看天色尚早,以为小翠儿冒了场,大声告诉她锅里水还没开呢。十五岁的小翠儿嘟嘟哝哝,说玉姑奶奶今儿是撒呓症啊,天还没亮就起床了。
水铺龙二加紧烧火,大锅里的水终于沸腾起来。小翠儿拎着沏满热水的茶壶一路快走回到玉华春饭庄的后院,亭亭玉立的玉姑梳妆打扮完毕,正站在屋里照镜子——这就是爱情的魔力。
小翠儿目不转睛注视着玉姑,真以为这是天女下凡了,柳叶眉、杏核眼、樱桃小口红灿灿。光彩照人的玉姑扑哧一声笑了,伸手戳了一下小翠儿的脑门儿说,你傻啦?小心眼珠子掉在茶碗里!
小翠儿咧嘴笑了,缺少着两颗门牙说,玉姑奶奶今儿你真俊啊就跟月份牌上大美人儿一样。
玉姑当然得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