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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女人端着茶碗往猪圈那里走。秀秀听着猪圈里有人干活。
秀秀就想这么走了,但日照不甘心这么走掉了。他想说不定王耀州并没让镇长喊走,而是这老婆为撵他走而编的瞎话。说不定王耀州就在猪圈里干活哩。日照悄悄挨近猪圈,鹅一样伸长脖子往里瞅,见干活的竟是刘胜利。刘胜利把裤管绾到小腿肚子处,赤脚踩在稀猪粪里,光着白白的胸脯一锨一锨往墙外掘猪粪。王耀州的老婆把斟满水的茶碗搁在半截子墙头上,探进一个脑袋给刘胜利说话。只听她甜蜜蜜地说:“齐鲁药厂出的那个六味地黄丸,效果很好,你三叔见天吃那药。”
日照对着猪圈:“呸!”
他说:“怪不得。”
秀秀说:“啥?”
日照说:“呸!”
他说:“怪不得。”
秀秀说:“你别老怪不得怪不得的。”
日照说:“怪不得三叔还不给我下通知。”
他说:“刘胜利这屌操儿也想进窑场哩。”
他说:“刘胜利这屈操儿与我竞争一个名额哩。”
日照连忙踢掉脚上的胶鞋,两下就把裤脚绾到了小腿肚子上,满院子找铁锨,要帮王耀州掘猪粪。
6
秀秀赶着羊群出了村,羊群突然乱了。羊的眼睛里噙的都是迷茫。羊迷路了。羊怎么会迷路呢?秀秀正为此百思不得其解,倏地意识到自己也迷路了,不知往哪里撵了。她顿了顿神,仔细回忆并思考了一会儿,才醒悟到,她和羊的迷路,都是失去烟地的缘故。有烟地那会儿,羊每出了村子,直奔烟地。羊儿围着烟地撒欢,围着烟地溜溜达达,食草是假,让烟地勾去了魂儿是真。遇别的羊群打地边经过,羊儿停止溜达停止啃食,一齐看人家。脖子溜直,胸脯如姑娘的胸脯。“跟人一样学会骄傲了。”秀秀如此想着,听羊群咩咩对叫,听它们对话。“烟长得真好哩。”“可不是,七月黄哩。”“打杈了吗?”“打过了。”“打过了就长得快了。”“可不是,你听哗哗地响,是长骨节哩。”这些隐秘、奥讳而又生动的羊语,别人是听不懂的,秀秀绝对听得懂。她对羊语有研究。现在,她们失去了烟地,羊和她一样,迷路了。秀秀赶着羊群循着小路走,漫无目的地。羊儿一只只耷拉着颈,缩了尾巴,皮毛暗淡无光,与其他羊群擦肩而过,都哑了,没了话语,情绪低落。
听着有摩托车在身后驰近了,秀秀轰了羊往路边避,给摩托车让道。但摩托车并不通过,故意追着羊屁股,一只只都给吓得跳进沟里。缺八辈子德呀!秀秀才要骂,却看见驾车人红灯笼似的头盔,才看出是王伟。她又气又笑,冲上去逮住王伟的背捶打起来。
王伟一转身攥住了她的手。
秀秀惊叫起来:“快松开,快松开,大白天里,大露天里,让人看去了。”
王伟不松她的手,说:“走,俺带你找个地方说话去。”
“有什么话这儿不能说?”
秀秀使劲要挣脱王伟的手,身子扭动得似一条咬了钩的鱼,仍挣不脱王伟钳一样的手。秀秀央求说:“王伟,求求你了,快松开俺吧。”
王伟以命令的口吻再次说:“你坐后鞍上,俺带你去个地方说话。”
“俺的羊怎么办?”秀秀犹豫了一下,同意了,“俺不坐你的摩托车,你告诉俺那个地方,俺赶着过去还不行?你那个地方还能有多远?”
“没多远,就是俺的烟地,那里僻静。”王伟松开了秀秀的手,叮嘱道,“俺在地沿上等着你。”
王伟驾着摩托车,如一只色彩斑斓的野兽,循着田埂,一跃一跃,被茂密的烟地淹没。
秀秀驱着羊群赶到时,王伟已在自家的烟地埂上等她。秀秀将羊鞭插田埂上,羊鞭如一棵亭亭玉立的树苗。对羊来说,直立的鞭子是在此安营扎寨的命令。羊群停止赶路,四散开觅食。秀秀坐在王伟旁。烟长得半人高了,坐在田埂上,人完全被烟掩住,远处看不见。
有好一会儿,王伟只是绞着手沉默,好像并没什么话要说。
秀秀说:“要给俺说啥?快说呀。”
王伟说:“求你帮俺个忙。”
秀秀等他继续说。
“帮俺抄上告信,告王耀州的。你知道的,俺的字太坏。” 秀秀答应了。 “再帮俺改改,你知道的,俺的作文太坏。” 秀秀答应了。 王伟又不语了。
秀秀说:“就这话?” 王伟依然不语,但喘息声变响了,如一只风箱,呼哧呼哧的。
七月黄散味了。烟农说,七月黄是从六月成熟的。六月怎么能成熟了?还是绿绿的叶子,嫩嫩的叶,还没长开哩。烟农说,你闻闻那个味吧,七月黄散味了。那是啥味呀?在六月的烟地里,所有的叶儿所有的茎儿都舒开身子往外散味。秀秀闻着感到特别奇怪,厂闻那味就心里慌慌的,不敢闻哩。不敢闻它也是直钻你的鼻孔,直钻你的衣服,让你喘不过气,让你不得不张开嘴巴呼吸,让你浑身发烫,四肢轻飘,整个身子都不是自己的了。这是什么味呀?如甜如辣如香,非甜非辣非香,就是呛人哩。烟农说,就是熟了的味呀,什么熟了就这个味,女人熟了就这个味,自己闻不到,男人鼻子可是灵的,一闻就闻得到,如往外散粉往外散露。此刻,秀秀又闻到这种味了,闻得她心里慌慌的。她莫名地害怕起来。
这时,王伟蓦地抱住了她,扳倒了她。秀秀蹬也蹬不开,挣也挣不脱,急得声音变了腔。她说:“王伟,你可别耍坏呀,你可6,j耍坏呀。”
王伟说:“俺不耍坏,俺只是审审你。”
“审俺啥?”
“你为啥不等俺?为啥不给俺写信?为啥就嫁给那个一身娘们儿气的日照? 秀秀只字不回答。秀秀不回答并非理屈,秀秀心里说:为啥不等你?你说让俺等你了吗?为啥不给你写信?你为啥不给俺写信?俺一个姑娘家能主动给男人写信?为啥嫁给日照?还不是日照住得和你近?还不是为了能经常见到你?秀秀委屈得要掉泪了。但再委屈她也不表露出来。她岔开话题说:“王伟,俺也要审审你。”
“审俺啥?”
“你为啥还不说亲?你想打一辈子光棍吗?”
“俺想打一辈子光棍吗?俺回答你,俺不想打一辈子光棍。俺为啥还不说亲?俺回答你,俺还没遇上中意的。”
“啥样的才是你中意的?”
“和你一模一样的才是俺中意的。”
“……”秀秀问不下去了。
七月黄的气味更浓烈了。她觉得浓烈的七月黄气味全是从与她挨着身的这个男人身上散出的。她的眼睛变得迷离,全身灼热而又酥软。她放松了自己的身体,闭上眼睛,含混不清地说:“王伟,俺给你了吧,俺给你了吧,你愿意怎么日俺就怎么日俺,但是你得答应俺一个要求,你日完俺就别再缠俺了,俺就不欠你了,你得说亲娶媳妇,好好过日子。”
听了秀秀的话,王伟突然松开了紧钳着秀秀的双臂,坐直了身子,认真而严肃地说:“秀秀,你误会了俺,这样让俺日你俺是不日的,俺不是只想和你做一对偷偷相好的,也不是只想和你好一时,俺不偷你,俺要抢你,俺想让你给俺做老婆,俺要娶你,俺要摆三十桌酒席明媒正娶,你等着吧秀秀,俺说到做到,俺今生一定要娶你做老婆呀。”
7
王耀州给秀秀回话了,说暂时还不能让日照进窑场,因为他听说秀秀在背后骂他哩。他得查查秀秀为什么骂他。
那晚,日照的酒肴就是一包葵花子。他每喝完一盅酒,就嗑几枚瓜子。每嗑一枚,唇就努成鸭嘴形,隔老远吐向秀秀,骂:“你个X嘴,你个X嘴,你个X嘴。”
秀秀不还嘴。她回忆分析是哪句话被王耀州听去了。她说过只要给王耀州使了钱,不够十八岁就能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