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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三多一脚踢开屋门,白木板门又弹过来拍在了马三多头上。马三多顾不了疼又向前迈了一步,就立在了屋中央。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老杨,你们家米米跳河了。”
老杨看着眼前的情形,木鸡一样僵在炕沿上,嘴巴张成了一个深不可测的黑洞。
米米的身体在马三多怀里忸怩了一下,她的两只手牢牢地撕住马三多的后襟。她的一部分皮肤已经给马三多焐热了,不单是热,而是在发烫,热浪一丝一丝流向她的身体深处。她的胸腔渐渐地沸腾开来,她觉得她的身上湿淋淋的不是水,而是油,她的身体正在由内向外悄悄燃烧。
马三多喘着气对老杨说:
“老杨,我把米米从河里捞回来了,她刚刚跳到河里了。”
老杨黑洞洞的嘴一张,声音于是出来了:
“她为啥跳河哇,为啥?你说,马三多你说。”
老杨又说:“你说,是我对她不好么?是我打她了?是我骂她了?你说,马三多你说哇。”
马三多说:“你要她嫁给一个城里男人,所以她跳河了。”
老杨说:“嫁给一个城里男人是多么不容易的事情啊,穿的好,吃的好,天天在阴凉房里坐着,不用晒太阳,不用淋雨,做城里人咋了吗?”
马三多说:“可她说这个城里男人太老了,米米说跟你大小差不了多少,给她当爹差不多都能行哩。”
老杨谦虚地说:
“人家虽说年纪大了,可从面相上看,比我要小得多哩,这就是当城里人的好处。”
马三多说:“我还是先把米米放下再说吧。”
说完他就把米米往炕沿上放,米米的手却不肯松开,两只手反而从背后锁住了,死死地把自己吊在马三多腰上。
老杨见米米的眼皮闪动了一下,里面还露出一丝亮闪闪的光,便不答理她了。他像一个老练的猎手遇到了一只绵羊,既感到满足又感到失望。老杨闭上了嘴巴,用鼻子哼了一声说:
“嫁给城里男人有啥不好?难道嫁给乡里男人就出息了?年轻男人是男人,男人老一点一样也是男人。关键是过日子,看将来过啥样的日子。嫁给城里男人,以后子子孙孙都是城里人了,这是几辈子才修来的福分,不要不知足。”
马三多听了一阵,心里缓过劲儿来了,他对老杨说:
“嫁给城里男人日子就能过好?琴琴不是嫁到城里去了吗?可她为啥一回到娘家就哭哩?老男人老得连球都硬不起来了,哪里来的子子孙孙?”
老杨横了马三多一眼说:
“马三多;你真是一头多嘴的驴哇!”
马三多瞪了老杨一眼,口气沉静地说:
“你才是一头吃草屙粪的老叫驴!”
马三多要出门的时候,米米还吊在他的腰上。老杨一个箭步冲上来,拽米米的手。米米抓得太紧,连马三多的衣襟也一同撕下来了。米米像被蜂蜇了似的大声喊:
“马三多你抱住我,我才不嫁给那个城里男人哩,死也不嫁。”
老杨一边拽她的胳膊一边说:
“你一个丫头,吊在一个男人腰上像个啥样子。”
米米歇斯底里地吼道:
“我就是不嫁给城里男人。”
马三多见米米在老杨手下渐渐无力挣扎了,就抬手朝老杨秃了的脑顶上用力推了一把,老杨一屁股坐在了屋角的一只瓦盆里,瓦盆随即咔的一声破了。米米乘势扑到马三多怀里,两条膀子铁钳一样扎住他的腰,气喘吁吁地对她爹说:
“我早已经是马三多的人了,爹,你就不要再逼我了。”
老杨听米米这么说,就坐在已经破了的瓦盆里,呜呜地哭了。
第二十七章
村街中间那棵歪脖柳树上,挂着一截铁管子。
那截铁管子挂在歪脖柳树上的时候,就已经不是铁管子了,是钟。
一个阳光很好的冬日正午,代二敲响了那截铁管子。在沙洼洼,他是唯一有权敲响这段铁管子的人。
沙洼洼的男女老少百十号人,被代二敲出的金属声慢慢集中起来。穿着皮袄的代二,看上去像一只充了气的圆球。
聚拢过来的人们在距代二五步远的地方停住,他们看着胖乎乎的代二拿着一根生了锈的铁棒,十分卖力地敲着那段铁管子做的钟。他们看着他,像欣赏一个舞台上丑角的表演。男人们站在那里,抽进去一口烟,又吐出来一口烟。女人们怀里抱着做到一半或者刚刚开工的鞋底鞋帮,一根长长的麻线绳从这边穿进去,又从那边拉出来,线绳和空气碰撞出呜呜的声音。
看了一阵,代二越敲越兴奋了。他们看到代二红油油的脸上不断地变幻着神态各异的表情,就像在放劣质的幻灯片。
太阳挂在天上,树木赤裸的枝丫像疯子的头发,乱糟糟地戳向空中。脱去了树叶的枝丫间任由阳光的碎片从容穿行。
沙洼洼安静的冬日就这样被一个男人弄出的锲而不舍的金属声撕扯得支离破碎。太阳的光束似乎被这虔诚的当当声震弯了,照在地上的时候,显得乱七八糟。
当——当——
当当——当当——
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
代二进入了一种忘我的境界,他的灵魂仿佛被来自远天的一缕仙乐轻轻托举而起,悠悠飘荡,像一枚升起在天空的硕大气泡。这种舒畅若干年前他曾有过,那时候他向社员同志们吼一声,就会产生这种奇妙的感觉,宣布扣掉谁谁谁的工分之后也是这种感觉。他奇怪这种感觉在离他而去多少年之后的这个冬日晴朗的正午,又从脚后跟那里钻进他日渐臃肿的身体了。
当当——当——
当当——当当——
当当——当——当当——
当当——当——当当——当——
终于有人忍无可忍地对这个得意忘形的人说:
“老代,你他妈的不要敲了,人已经差不多到齐了。”
代二也许没有听见,所以没有停,反而敲得更加起劲了。这个说话的人不得不内疚地认为,老代根本就没有听到,于是他不得不再一次亮开嗓门,朝那个圆球一样的男人喊:
“我说老代,你他妈的行了吧,人已经差不多了。你难道想连沙洼洼的母鸡母猪也一起叫来吗?”
说完,这个男人向前跨了一步,这一步把他从人群里分了出来。
“老代,你有屁就放吧,别敲了。”
“有啥你快说吧老代。”
代二还在敲。他们说:
“你再敲我们可走了,我们可不是来听你敲钟的。”
他们这样一说,代二手里的那根铁棍便失控落在了地上,被铁丝拴着吊在柳树上的铁管子,像一只正在荡秋千的猴子。这时候人们才发现代二的眼睛已经睁圆了,接下来他的嘴角向上抽了一下,露出一口被烟熏黑的牙齿。他向前迈出一步,揪住那个向前跨了一步的男人的脖领子。于是人们又看到代二像若干年前大集体时那样,咆哮起来了。
“你敢这么对我说话?我扣你工分。”
代二的话音刚落,就听到被他揪住脖领子的那个男人连同他周围的人都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如千万根飞舞的银针向他刺来,他来不及躲闪,被刺了一下,又一下。
笑声过后,有人收住前后摆动的身体说:
“老代,你已经扣不到工分了,这已经不是在生产队里受苦的年月了,邓小平早把我们解放了,他早把土地分给我们了,哈哈哈——”
又有人接着说:
“他妈的老代,我们受压迫的时代早就结束了,你这个队长,就像一只泡牛的卵子,多余的了,屁用不顶了。”
这个人这样一说,又引来了一串笑声。代二感觉那些扎在他身体上的银针又被无情地抽了回去,他身体里那股气流顷刻间尽数散去了。他的两只手,于是软塌塌地从那个男人的脖领子上滑了下来。
一刹那,刚刚飞出去的那些东西又钻到了他的躯壳里。代二扭了扭胖墩墩的脖子,提起双手叉在腰上,扬起声音说:
“我是扣不到你们的工分了,可我能发给你们钱,你们知道不知道?你们现在能从我手里弄到钱,哗哗响的票子,你们难道不喜欢?你们难道不高兴?”
有人马上问代二:
“没有这么便宜的事吧,你会给我们发钱?多少年来你都是只管向我们收钱。”
代二说:“当然没那么便宜,不过也够便宜的了——上面提倡大力开荒,开荒一亩发一百,开十亩发一千。我们沙洼洼可不缺荒滩呵!谁开了地是谁家的,钱上面白给。你们说,他妈的这便宜不便宜?”
有人问:“钱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