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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厂会办陈念礽。”
“陈念礽?”周学熙一边念叨着这个名字,一边疑惑地说道,“这名字我怎么有些熟悉。”
“辑之,他是张南皮的女婿。”岑春煊被这么一提醒,想起来了。
“原来如此。”周学熙冷冷地问道,“汝夜行至此作甚?”
“小人斗胆,是来检举汉阳铁厂总办李维格的……”
“啊?”周学熙大惊,眼里布满了疑惑,急忙问道,“他有何劣迹?”
岑春煊虽并不清楚两人间处境如何,但看周学熙反应如此之大,顿时一激灵,稳稳地说道,“你且给本钦差一样样说来。
“第一条,目无尊长、怠慢钦差。李维格自恃搞过几年洋务,自视甚高,并不将他人放在眼里,陈大人接任鄂督后,因铁厂经营不善,屡次要求他压缩规模、减轻亏损,他就是不听,用各种手法和言语搪塞。钦差前来视察,他原本也是知情的,故意避走,到现在踪迹不知,倘若心中无鬼,避走作甚?
第二条,勾结奸党,横行不法。李维格原系盛逆宣怀心腹,一直唯盛贼之命是从,常与人前夸耀盛贼对其夸奖。朝廷查办盛贼后,他非但不予拥护,反口出怨言,说‘朝堂又行倾轧之事,郑观应背主’等言,怀恨在心,可见怨望颇深。
第三条,崇洋媚外,中饱私囊。汉阳铁厂兴建本为完全国造,替代进口,但李维格一直置若罔闻,举凡生产有何事必推说洋人如何如何。铁厂炼就好钢,各方均赞不绝口,偏他还要千里迢迢请英国公估局前来审验,其谄媚程度,令人发指。前次去日本考察、赴欧洲采购设备,在设备款上侵吞甚多,靡费不知凡几。
第四条,不学无术,招摇撞骗。李维格原系翻译出身,并无工科专业出身,更非钢铁技师,但其人凭借这通识几句洋文,总将洋上之言拿来卖弄,今日曰兴建化验室,明日曰地质勘察,后日曰建筑整饬,再后日曰铁中成分如何如何,大奸如巧,骗了浩大一批人。
第五条,屡言商办,化公为私。汉阳厂是张文恭公用两湖数百万银钱,耗尽20年心血积建而成,创业何其艰辛?但李维格每次不合,要么说官办弊病,‘商办’二字整日挂在口上,汉冶萍公司合营后号称商办,结果实收资本不到200,他诡言商办,实欲私办。
第六条,大权独揽,刚愎自用。铁厂经营没有挫折,他必言主办之人事权零落,不堪大用,要求独揽大权。陈大人对其稍有牵制,好言规劝,他屡屡大动肝火,言辞汹汹。从前张文恭公因为铁厂经营不善,过问频繁,结果李维格就撂了挑子,避走他处,以此示威,
贼经不起他巧舌如簧,又将他弄了回来。”
不多不少。恰好也是六条。而且滔滔不绝,毫无停滞之感,说到愤怒处。情绪颇为激动,周学熙越听越觉得心惊——这李维格到底是人是鬼?他都已经有些糊涂了。
岑春煊不动声色:“汝所说之事本钦差知道了,会勘察的,你且退下,不必再啰嗦。”
“是。”那人随即又换上一副笑脸,“两位大人。方才小人之言,入得大人之耳即可,万不敢让李维格知晓。”
“知道,知道。”岑春不耐烦地挥挥手,“不要出去乱嚼舌头。”
“就是再借小人一个胆子也不敢!”望着来人消逝在黑夜中的背影,周学熙只觉一团乱麻缠绕在自己心头,根本理不出头绪。听着周学熙说起李维格求见一节,岑春煊地眉头越皱越深。这潭水看来还真地有些深不可测。
“岑大人,学熙总感觉里面有人在捣鼓阴谋诡计,试图想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
“我也有所怀疑。李维格如何我没有见面,不能妄下结论。但起码眼前之人疑点甚多。”
“如何?”周学熙没看出破绽,连忙追问道。
—
“他地言语……”
“言语?”周学熙想了半天。还是抓不住线索,为难地说道,“我实在看不出来,他的话听上去似乎句句在理,不过真假倒未必?可何以您就知道是假话呢?”
“我没说是假话,我只是说可疑。机制,”岑春煊拍拍周学熙的肩膀,“你想,我们前来此处不过也是一两天的事情,他何以探听地这么清楚?此疑点之一;李维格诸多罪状,真伪姑且不论,但此人居然说得如此顺溜,足见是精心准备过了,说明早有预谋,此疑点之二;此人托名陈念礽手下,但陈念礽与我有过数面之缘,并非不熟,为何不亲来?此疑点之三。”
周学熙拜服:“听大人一席话,学熙顿时犹如茅塞顿开。既如此,是否将陈念礽当面召集过来,质询一二,岂非真相大白?”
“不可。”岑春连连摆手,“如果这样做,正好中了奸人之计。”
“这却是为何?”
“你想,此人既敢托名陈念礽,即便不是亲信,也是熟识之人,我们召唤陈念礽前来,必定逃不过他的监视,他出去一声张——‘陈会办弹劾李总办,现正接受钦差大人质询’,汉厂岂非大乱?另外,我琢磨着刚才地言语,总觉得有几句该是陈念礽的真话,如果来质询之时他承认了你打算怎么办?到底谁在诡辩?”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辑之,你虽然能力出众,但在官场上摸爬滚打时间毕竟太少,以前又有父亲关照,奸人未必敢对你下手,故而对人心险恶提防不足。我原本和你一样耿直,这些年来陆续吃了好几个亏,也算是有所顿悟,看事、想问题总爱琢磨再三。”岑春比周学熙大了没几岁,但他全靠个人奋斗,从底层一步步攀爬上来,艰辛异常,对世间百态感触颇深,周学熙已算是佼佼者,但比起岑春煊还有一些距离。
“辑之,我告诉你一句话。这世上最难提防地不是真话,也不是假话。真话就是事实,地方也没用,还不如实在点面对,假话容易戳穿,总有蛛丝马迹,提防起来相对简单。唯独那些半真半假,真中掺假的言语最难提防,一不小心就要着了它地道。
黑夜,总是阴谋的天然掩护。
武昌城里的一处秘密场所,方才向岑春煊、周学熙高密之人已赫然出现,并恭恭敬敬地向一人禀告:“先生,我已经按您的吩咐去做了,不过这两人十分狡猾,没有轻易表态。”
“当然不会,一品大员哪能如此轻浮?他们脸色有什么异样?”
“岑春煊还好,周学熙脸上阴晴不定,像有什么重大心事。”
“果然不出我所料,周学熙骤居高位,其实实力未逮。”
“先生,我有个疑问,不知当说不该说?”
“说罢。”
“如果陈念礽和李维格一对质,我们岂不是……”
“哈哈哈!不会地,那样的话我们的计划已先成了一半了,再说了,我们本来就是要让两人相互猜忌而失和,若是对质,恐怕这辈子永远都谈不拢了。”
那人明显愣了一下,然后换上了招牌式的谄媚:“先生高见,高见!”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另一个阴谋却在另一处隐秘场所进行。
“同志们,刚刚接到消息,清廷派了大批官员前来武昌勘察。为了昭示我们反抗满清统治,唤醒民族觉醒地意志,本会打算举行一次重大行动。”
“什么行动?”声音虽然极力保持镇静,但仍然听得出来十分紧张。
“兵变!”主事人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钦差使团前来,据说还负有查勘湖北新军革命党渗透情况地任务,与其束手就擒,不如鱼死网破。”
“真的?”
“真的。你看,连禁卫军都南下了,说明清廷为了清洗我们已经做好了武力准备。”
“那我们怎么办?”
“先发动弟兄们,五天后子时,趁乱发动,部队先夺取军械库,控制湖北兵工厂,然后攻击省垣和钦差驻地,希冀一举而克,拿下武昌。然后振臂高呼,引领全国响应!”“好,我们分头去准备……”
第三卷
第五章 … 错综复杂
希龄等财政督查员虽仍在直隶清查收支账目,但并不就没有清理财政的高手了,恰恰相反,此次钦差使团南下,载泽原本是要亲率清算组成行的,但林广宇考虑了半天,不想给外界留下一个“秋后算账”的印象,没同意载泽的请求,故而后者只和端方一同去了直隶,单就清算组南下。
与其他地方大员对财政清理颇多抵触不同,陈夔龙对清算一事颇为开通,满口应承,不但藩司所有档案卷宗提供得极为周全,各级官员的配合亦算恭顺。当然,他的举动也不难令人理解——张之洞号称屠钱,湖北的银钱窟窿和财政缺口早已不知道恶化到什么程度,想通过一般办法进行腾挪移转根本就是奢望,陈夔龙接受鄂督不久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