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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治中面色严肃起来,正色道,“央央,这就是政治,不管是外敌入侵还是天灾大难,无论怎样的外界条件,想要掌权派去承认持不同政见者,那都是天方夜谭,古今中外,概莫能外。”说到这里,徐治中叹了口气,“其实我很钦佩赵绫小姐,对于理想,那样的执着与热忱。我还在上学时,她便一次又一次的要发展我,说服我。可那不是我的理想,如果想要改变这个世界,我更愿意将希望寄托也当局政府,虽然它腐败庸碌官僚,但我们只改良它就好。若是推翻一切重新来过,谁保证不是重走一遍一九一二的路?到时候我们是不是也要去忙着改良一个新的它?”
看着眼前这个一腔正气忧国忧民的男人,听着他的理想与抱负,谭央从心底生出了崇敬与钦佩。她轻声劝起了徐治中,“既然情形这么复杂,你又诸多不便,那么,你就不要去了吧。”
徐治中回过头深深的望了谭央一眼,斩钉截铁的说,“不!我要去!”“为什么?”徐治中想说点儿什么,可终究没有说出来,只笑了笑。
其实他想说,央央你知道吗,一向木讷无畏的林副官最怕湘凝,因为只有她,不管当着多少人的面都敢指着我的鼻子骂我呆子。也因此,她哥哥湘生问我是不是喜欢他的妹妹,我说,不是喜欢,是爱屋及乌,因为爱她,连她的手帕交都敬着、畏着,不敢开罪。
在赵绫家楼下,徐治中坐在车里,也不开门下车,还对谭央伸出了拳头。
“干什么?”
“猜拳,赵老师若是谈起政治,那就装醉,谁输了谁装,然后咱们就溜走!”
谭央哭笑不得的将徐治中的拳头推了回来。
“算了吧,若是我都没事儿你徐大将军就先醉了,那才是笑话呢,谁信?还是我来吧!”
秋寒深夜,毕公馆,毕庆堂正在书房看着月底的公司账目表。方雅却风风火火的来了,来了之后便前言不搭后语的开始与毕庆堂聊天。
“囡囡睡了哈?”
“嗯,睡了,这么晚了。”
“你在干什么呢?”
“公司的事。”
“你也不出去转转,天这样好,我们舞厅可热闹了。”
毕庆堂耷拉着眼皮把账本又翻了一页。
“庆堂,我们舞厅旁边新开了一家法国餐厅,里面还有洋人拉梵阿玲呢,你给钱,他就在你跟前拉!”
“……”
“庆堂,你知不知道西洋乐器还能拉咱们中国的曲子呢,也很好听!”
毕庆堂看了一眼方雅,不耐烦道,“方雅姐,你到底想说什么?”
方雅挪了挪,挪得离毕庆堂远了些,才小声道,“我刚刚看见央央同一位肩章上三颗星的将军一起在法国餐厅吃饭,那位长官还叫洋人乐师用梵阿玲拉高山流水给央央听,央央挺开心的,都没看见我,”思量片刻,方雅又加了一句,“我看见他们两个在一起,已经不止这一次了。”
71(68)看戏
方雅的话刚说完;毕庆堂啪的一声狠狠合上了账本。方雅见他这架势,便认命般的蹙着眉等他怒火冲天的大发脾气,等了半晌;却见毕庆堂只是低着头,一句话都不说。方雅不知该如何是好,便凑近了,热心肠的说;“若是我还能帮到你什么忙;你尽管说。”毕庆堂抬头横了方雅一眼,“帮什么忙?还下药?”方雅眨了眨眼;“看你说的;好像我就那么点儿能耐似的;要不,我帮你查查那军官是个什么来头?”
毕庆堂叹了口气,从烟匣子取出烟装到烟嘴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他叫徐治中,小妹中学时的同学,读过军校留过洋,现在在上海驻军做参谋长,是军中的少壮派,蒋总统的嫡系,他还有个在北平做大官的叔父,待他比亲生儿子还好,”说的这儿,他又无可奈何的补了一句,“若不是非要来上海,他现在已经是师长了。”
方雅大惊小怪的叫着,“霍,这人,不简单呢!原来你自己早就弄清楚了?那你打算怎么拾掇他?这样的背景,不大好办吧?”毕庆堂苦笑摇头,“背景是一方面,主要是,你想拿捏住什么人叫他服软,你就得知道他想要什么。贪财的、好色的、恋权的、惜命的、图安逸的,只要他有所求、有所图,我毕某人就有法子辖制他。”说到这里,毕庆堂冷哼一声,“可是这个人呢,他最想要的东西竟然是我的太太!”
方雅略想了想,随即白了他一眼,“软的不行就来硬的嘛,你们爷俩这些年不都是这个路数?”毕庆堂无奈一笑,“你呀,妇人之见,现在是什么时候?和日本人打着仗呢!为了争风吃醋的事叫主战派的高级将领横尸我上海街头,我毕某人这一生虽说是杀人无数,身负恶名,可这万夫所指的千古罪人,还是不屑做的!”
方雅听了他的话,心里没来由的跟着哀戚起来,她眨着一双有着细纹却依旧澄明清澈的美目,不知所措的说,“那囡囡怎么办?你总是对她说妈妈会回来?”毕庆堂喉头一紧,却故作轻松的安慰道,“不怕,只要小妹心里有我有孩子,十个徐治中,百个胡连成,都成不了气候。”
冷风呼啸的秋夜里,他安慰着旁人,也安慰着自己。
因为下着淅淅沥沥的雨,深秋的傍晚天黑的很早,霓虹灯在雨雾里发着五颜六色的光,四层楼高的天蟾舞台前车来车往人头攒动,穿着鲜丽旗袍的太太小姐扶着各自的先生伙伴,踮着高跟鞋,穿过泥泞的路面走进剧院,剧院门口橙黄的光照在他们脸上,满面笑意、兴致勃勃。路两边卖烟的姑娘和卖零嘴的半大小子,牟足了劲的吆喝着,剧院楼上两块大大的红色牌匾,左书“马连良”,右写“周信芳”,另有一对红底金字的长幅,被名家潇潇洒洒的题着,“扶风临沪风光无两,南麟北马折桂天蟾。”
方雅不耐烦的拉开二楼雅间的暗红色绒布帘子,看见站在里面聚精会神的向楼下看的毕庆堂就抱怨开来,“好端端的一个晚上,也不问我有没有事就把我叫过来,来就来嘛,还是来看戏!当年陪你家老头子就是成天到晚的看戏看戏,鼓点子一敲我脑仁儿就疼,你又不是不知道,还拉我来干什么?”
毕庆堂回过头扫了一眼方雅,拽过一把椅子坐下,看着楼下懒洋洋的说,“马连良来上海与周信芳同台献艺,百年一遇,叫你出来长长见识。”方雅翻了翻白眼,“要你好心?”毕庆堂叹了口气,状似无心的说,“哎,陈叔这两天着凉了,出不来,我一个人看戏,怪没意思的。”他说话的时候也背对着方雅,方雅看不见他的表情,可是一股子悲凉之气从他的言语中窜了出来,听得人心头一涩。
方雅一语不发的乖乖坐在椅子上,接着她故意笑哈哈的与毕庆堂扯起了闲话,毕庆堂也哼哼哈哈的应付着。方雅无意间扫了一眼手边的桌子,四个碟子,分别装着糖炒栗子、海棠糕、桂花糖,还有一个却是光溜溜的空碟子。方雅随手捻起一块桂花糖扔进嘴里,皱着眉嘀咕着,“哪里来的这些土里土气的零嘴,不好吃。”毕庆堂心不在焉的说,“你自己想吃什么,叫人去买!”正说着,坐在椅子上的毕庆堂忽然站起身,紧张的探身向下看,方雅见状也凑了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随即哭笑不得的调侃毕庆堂,“认识你二十来年了,竟不知你是个这样的痴情种子!”
最近天气冷,上海肺炎流行,谭央在医院帮着吴恩处理了完病人才紧赶慢赶的到了戏院,一楼的观众席已经坐了很多人,谭央夹着手包,拿着一个牛皮纸袋,一手握着一张票,认认真真的寻着自己的座位。躲躲闪闪的经过几个人,在侧方偏后一个不怎么好的位置,谭央坐下了,她两边还坐着几个年龄颇大的老先生,那几个人是结伴来的,上了岁数又耳朵不大好使,隔着谭央喊话聊天,谭央便微笑着礼貌躲闪开来。她在老人面前是一向如此的,一副乖觉又懂事的模样。
站在楼上的毕庆堂看着谭央,会心一笑,他缓缓坐下,拿起桌子上的糖炒栗子,剥了壳扔到空碟子里。方雅手疾眼快的拿起那枚剥好的栗子,笑嘻嘻的咬了一口。毕庆堂猛的抬起头瞪了方雅一眼,方雅却笑骂道,“瞪什么瞪,剥好的栗子你不吃、我不吃,拿来供佛啊?”毕庆堂无奈的叹了口气,把剥了一半的栗子又扔了回去,转过脸去看戏台。
方雅却笑着将那碟糖炒栗子和空碟推到了毕庆堂面前,“你呀,都成习惯了,快剥吧,都剥好了,我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