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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色11 作者:李敖-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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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岁小女生维丽玛这种牺牲,对甘地说起来,是什么感觉呢?甘地的感觉是,为崇高目标自苦的人,并不在乎牺牲。他说:“不经过苦火磨练的净化,没有一个国家能够兴起。母亲受苦,婴孩乃能有生命。种籽消失,乃能长出麦芽。生命来自死亡……进步应以受苦者所受苦难的多少来衡量……耶稣的受苦牺牲,使整个的悲惨世界得以自由。在此向前的迈进中,他不计算邻人因受苦所付的代价,自愿的或非自愿的。”甘地这种自我牺牲,又带领群众一起牺牲的决绝,就是他的“无情”。“他不计算邻人因受苦所付的代价”,因为在大目标的号召下,他无法妇人之仁。甘地说:“一点点生活的不舒适,不要看作是苦刑。我们都是自愿选择受苦的斗士,几个月的监狱生活,算不了什么。”正因为甘地以苦行僧的精神来看监狱中的同志,所以,他不但对别人入狱“无动于衷”,在他自己入狱的时候,也要别人“无动于衷”。他在狱中写信给同志,快乐的说:“……朋友们不需要惦挂着我,我觉得自己像一只快乐的小鸟,在这儿所能做的并不比外间少。我留居在此,对我有如进学校。”这种从容的、赴义的伟大精神,就是甘地不怕入狱、不怕牺牲的精神。乍看起来,他牺牲别人在所不惜,显得无情;但牺牲自已也在所不惜,又显得无所谓,这真是了不起的、大气磅礴的大人物气象。我个人深受甘地的影响,所以也变得有点对别人“无情”,对自己无所谓。我念一段我在牢里的日记给你(从“书桌”上书堆里抽出一张纸):
  牢里牢外,其实没有什么大的不同,只是给了我小的不方便而已。
  即使在外面,我也是不见人、不接电话、不逛街、不看电影、不参加婚丧喜庆、不去看什么艺术活动、不抽烟喝酒、不喜欢山珍海味。我只是家居的隐士而已。即使家居,也不看电视,也是工作、工作、工作,工作以外,没有什么别的。
  严格说来,没有心爱的女人、没有热火浴,只是这两样大不同而已。但我和心爱的女人热火同浴,所以在这一点上,也只是一样大不同而已。其他都不算大不同,只是小的不方便,大都是工作环境上的,如灯光不足、没有桌椅、文具与设备欠缺、参考书不够、日夜太嘈杂等等。
  除了这些以外,这种生活与记录,对我全是好处。
  谁也想不到吧?
  由日记可见,志士仁人不以坐牢为苦,只把坐牢看成一点不方便而已。对监狱恐惧的人,显然对人生的荣枯浮沉与遭际,不敢实验与面对,这样的人生,是错误的、逃避的、缺少磨练的。有实验与面对精神的人,他不以小的不方便为苦,他有内发的至大至刚的充沛力量,去生活、去歌唱。小鸟在林间,它歌唱;在笼中,它也歌唱。快乐的小鸟在那里都是快乐的小鸟。
  胡牧师:真好,龙头这篇基本面正好就是一篇可圈可点的坐牢观。
  (牢门咔嗒开了,班长朝胡牧师一指。)
  班 长:收拾东西吧,你要换个房间。
  胡牧师:(指自己)什么?是我换房?
  班 长:是你。有一个房间要上帝,就派你带去了。
  胡牧师:(无奈)说真的,我真不愿离开龙头和余三共。
  龙 头:我们也不愿离开你,毕竟你是一个和夏娃一样吃了苹果的好人。
  胡牧师:(整理东西)唉!愿主保佑你们。尤其是三共,记得伟大的圣彼得也戴脚镣坐在牢里。
  龙 头:只想那一段的圣彼得就好了,别再往下想了。哈哈!胡牧师永别了。
  胡牧师:不要再见了?
  龙 头:你们都上天堂了,我在地狱,怎么再见?
  胡牧师:你这么好的人,怎么会下地狱?
  龙 头:那地狱留着给谁下?
  班 长:(笑)留给毛匪泽东啊!
  龙 头:还是班长有办法,解决了地狱的空缺问题。如果老毛下地狱,我就别下了,不然跟他一起,又“知匪不报”了。
  余三共:问题是知了匪,要向谁报告呢?
  班 长:向蒋总统呀!
  龙 头:蒋总统也在地狱里?
  班 长:胡说!蒋总统在天堂呀,蒋总统早就是基督徒呀!
  龙 头:(故意按住前额)我在地狱里,用什么方法向天堂上的蒋总统报告呢?
  班 长:还是请胡牧师先下地狱一趟吧,最后报告给胡牧师,胡牧师再升天报告蒋总统吧!
  龙 头:胡牧师向蒋总统自首?
  班 长:(想了一下)嗯,自首,就算自首吧,因为他见到了老毛。
  龙 头:自首说得清楚吗?恐怕落得自首不实吧。
  班 长:很可能、很可能,那就胡牧师在天堂坐牢吧。哈哈!
  (大家笑成一团,胡牧师下,牢门咔嗒又关了。)
  龙 头:感谢上帝,胡牧师走了,他的上帝啊、耶稣啊、主啊,都跟他走了,他人不错,可是太窝囊一点。
  余三共:我也觉得他太窝囊,他仅有的一点勇气还是靠宗教得来的。
  龙 头:宗教的确可以带给人们一点盲目的勇气。
  余三共:所以我们不信宗教的人又有勇气,是多么不容易。
  龙 头:做共产党,无神论者有勇气,很了不起。你更了不起,你的勇气比别的共产党多三倍。
  余三共:(疑惑)多三倍?
  龙 头:(笑)人家一共,你三共啊,不是三倍吗?人间有许多巧合,比如说名字,你“余三共”什么不好叫,叫什么“三共”?乍看起来,三共恰恰令我想起三种共,就是第一共,国际共产党;第二共,中国共产党;第三共,你们“成大共产党”。你的名字叫“三共”,一个“共”就把国民党给整垮了,你三个“共”,怎么得了?光凭你的名字,就该把你抓起来,当共产党给抓起来,并且,别人只是共产党而已,你却是共产党的立方,或三位一体Trinity,你给国民党带来了三叉神经痛。
  余三共:(笑)“三共”我承认,可是不该包括国际共产党,因为国民党政府管不到啊!
  龙 头:管不到?管给你看!这是马来西亚侨生的故事。国民党退守小岛,国不成国,但为了要人承认它,特别到各国找侨生来念书,有一次,从马来西亚来了个侨生,入学填表时候,在“参加党派”那一栏,他填了高中时参加过“马来西亚共产党”,结果反共的马来西亚政府不抓他,国民党政府却把他给抓起来了。最妙的,他被捕时,银行存折还有准备生活用的七八千元存款。他被解送到军法处后,军事检察官第一件要务,是开庭将他收押起来;第二件要务,是下令冻结他的存款。为什么呢?因为犯的是二条一的罪,就是《惩治叛乱条例》第二条第一款的罪,唯一死刑,判罪后还要没收财产的。没收了财产,军事检察官和审判官们是可以“抽成”领奖金的。
  余三共:这侨生还是马来西亚人呀,怎么国民党说抓就抓?
  龙 头:是啊,马来西亚政府还出具官方证明,说那个侨生过去参加过共产党,但现在不是了,可是国民党政府不管,照抓不误,并且判了十二年。
  余三共:人家说“倒楣倒到印度去了”,现在该改为“倒楣倒到台湾去了”。
  龙 头:还有更倒楣的呢。为了一个案子只有一名侨生太单薄,特务们还要这侨生咬另外一个同学,那个同学跟我同房过,对我说:调查局糊里糊涂地认定我是马共党员,就逼迫我要承认、要自白、要交心、要坦白、要写出参加马共的经过。我说没有,他们就打骂恐吓,还骗我说:“赶快认了,就放你出去。你毕业了,我们可以帮助你,让你早早回马来西亚去。如果你不认,就是对党国怀着深仇大恨的心理,死罪是跑不了的。”办案人员还说:“马来西亚共产党并不是中国共产党,照国内的法律,是没有罪的。我们只是要你交代清楚而已。你交代了,就证明不会危害领袖和党国,就可以回马来西亚去。如果你不交代,我们就认定你是存心危害党国,就将你当作和中共分子一样地判罪。一判了罪,你的学籍就被取消,你也坐牢了,甚至被判死刑了,你就永远不能回到马来西亚去了。”我回到台湾念大学,就是希望学成回去,听了这些话,心都凉透了,怎么不害怕呢?——所以,我就编了,编说是由某人介绍我参加马共。我那里知道政府办案也会骗人?结果,我判了十二年,来台升学,等于做了一场噩梦,什么都完了。
  余三共:国民党抓共产党抓上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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