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坂崎说,他有去赤坂接客人的任务,他们俩可以一直坐到四谷见附警察局。他俩开头对于坂崎如此相邀不知如何是好,终于抵不住他的热情相劝,只好接受这番好意。
“反正我得开着空车去赤坂的嘛!就请二位在公司门口等着我吧!”
吃完饭坂崎就匆匆忙忙地走了。泷上想这个人给人第一次的印象不太好,有些粗鲁,但毕竟是个心地善良的人,愿意帮别人的忙,待人还算亲切。
泷上有生以来是头一次坐出租汽车。武见警部不消说好像也是头一回。
两人坐在后座上。
安装在左边的驾驶台,它的前面、侧面都没有玻璃,和赶马车的驭手的座位没区别,简直是不折不扣的露天开车。
“一到下雨天可就倒霉了。”
从坂崎在驾驶台上说话的语声中感到他是相当地冷呢。
车子开动了。从新桥越过虎之门,好像是在朝赤坂开去。
泷上凝视着窗外。
车开得相当的快,车窗外的景物转瞬即逝。这对于生于四国、除了电车以外别的什么也没坐过的泷上来说,以致把风景看成向后跑的速度,还是首次体验,他感到身体里面有一种摇曳感。
据明治四十年公布的《汽车管理法》规定,“市区的行驶速度不得超过八英里(128公里),郊区不得超过十英里(1609公里)。但来往行人众多的场所则必须以相同于步行者的速度慢行。”
司机坂崎拉着两个警察,他是忠实地按这一规定行驶的。
即使如此,泷上也觉得仿佛呼吸之间就跑完了从有乐町到四谷见附这一段。
在四谷见附警察局门前下车的时候,泷上打开了右边的门,他向左边的驾驶台上的坂崎说了道谢的话,坂崎虽然扭过头来,但是两人的视线并没有碰到一起。这时他头脑里突然闪现一个问题:如果坐车的人下车下得很快,那么司机怎么能注意到乘客手里提没提东西呢?泷上心想:“何况那时在夜里呢?”
高田弘一郎这位乘客也罢,保科正三郎也罢,都是坐惯了汽车的。他们从右边的车门下车的时候,不是就可以利用和司机之间一刹那产生的死角么?“请给宫村报仇雪耻吧!”
淋得落汤鸡似的坂崎对下了车站在马路上的武见和泷上终于开了腔。“这家伙是个好摆阔气、爱闲聊的人,可是天性善良,对老婆知疼知热的人哪。老实说,16日那天晚上我还和他在虎之门附近打了个照面呢,那时候我正是拉客人到新宿回来的路上。”
泷上回到局里略事休息之后,就冒着雨到四谷左门町的宫村的家访问去了。
宫村的家在长排房子的尽头处,两间住室、厨房,面积很窄。但毕竟是新婚之家,收拾得干干净净。
泷上在一间六铺席的房间同宫村的妻子妙子见了面。她是个眼睛细长、双颊红晕的女人,年龄也就是刚过二十吧。肩膀肥厚,看起来非常健康,头发上插了把淡红色的梳子,让人觉得蠢一些,但是满讨人喜欢的。
家里除了妙子以外没有别人。宫村的老家在千叶县的茂原。妙子的故乡是山口县的防府,三年前来东京投奔她的叔叔保科正三郎,在虎之门的一家汽车进口商的老板家里当女仆,保科做媒跟宫村结的婚。大概今天晚上宫村的老家就要来人。
泷上问妙子道:“你家先生经常在外边喝酒吗?”
“不!”
妙子仍旧低着头说下去:“酒是一滴也不喝的!”
“一点也不喝么?”
“常常开玩笑地说,他的身板儿天生不能沾一点儿酒。哪怕是喝那么一小杯,脸也像猪肝那样通红。”
泷上心里想:看来这就不是因为喝酒而肇祸了,是被人推下去的?他紧接着又问:“你家先生会游泳么?”
“不会!”
“原来是个‘秤砣形容不会游泳者的谐谑语。’!”
泷上以沉重的语气夹着一声长叹自言自语地说了这么一句。他感到,一团漆黑的疑惑难解,就像墨涸了毛边纸蔓延不止似地扩展到整个头脑。看来,司机宫村的死,毕竟不是由于单纯的事故而丧生的了。他继续问:“不是说你家先生最近心里很不痛快么?”
“呃!”妙子面有惧色地:“他常说我想死啊。”
“想死?”
“半夜里忽然一骨碌坐起身来就喊:我没偷钱!随后就揪着自己头发禁不住地说:我想死!”
“嗬!”
“被一位平素待他很好的客人怀疑上了,我家先生因此非常苦恼。他说,加上股票、公债,包袱里装的总在五千块钱以上,就是干十年也还不上这笔钱,所以他非常痛苦。”
泷上一声不吭侧着头沉思。高田弘一郎跑进出租汽车公司的时候,强调包袱里有五百块钱的现款,几乎没有谈到股票和公债。现在妙子说的话如果属实,那么高田担心的难道不应该是股票和公债么?“我家先生是个心胸狭窄的人,就算有些毛病吧,可是还不至于拿人家的钱和东西。”
妙子把两手交叉在一起放在膝头上,抬眼一口气说了这番话。看来尽管她性格很坚强,一滴眼泪也没掉,但是双肩却微微地颤抖。
泷上的头脑深处,仿佛听到了像一股暗流在流动似地她那啜泣声。她已经怀孕了,所以没有露出悲痛的表情,大概是因为她在极力地控制着自己。或者说对于丈夫的遽遭不幸陷于茫然若失状态,也许那肝肠寸断的痛苦还没有直逼胸臆呢。泷上不由得暗想:“这位妇女才刚刚结婚三个来月就失去了丈夫……不,不是失去的,是被夺去的。”
泷上无话可说,沉默下来。他叼起纸烟,划火点着。
两人彼此都沉默不语。
泷上望着纸烟冒的烟心里在想,高田这位客人把包袱忘在车里,是不是有计划地这么干的呢?然后用某种方法让另一个人把这包袱拿走,让司机宫村背上黑锅,造成心理上的打击,再以向警察控告相威胁。
宫村这个人生性善良,但心胸狭窄。他被怀疑为侵吞大笔款项,这样,宫村的神经就彻底垮了,使他陷于神经衰弱,直到跟老婆说不惜一死。只要他被发现浮尸护城河上,那么警察必然断定为自杀。这是为了伪装成自杀而巧妙安排的阴谋。
关键是高田所谓忘在车里的那个包袱的下落。司机宫村曾对他的同事坂崎说过,他亲眼看到高田上车时手里提着那个包袱,下车时好像是空着手。
如此看来,高田从新桥到青山原宿的半路上从车窗把那包袱扔出去了么。如果扔了出去,那必然有人捡到它,捡到的人发现里边有相当于五千元的股票、公债的话,一定大吃一惊,赶快报警。五千块钱,对于一般老百姓来说可称得起吓死人的一笔巨款。
那么,这个包袱到底哪里去了呢?据此看来,只能是第二个乘客保科正三郎给拿走的。
保科这位汽车教练,照坂崎司机的话来说,是一位严谨诚实像画上的人一般。但是,当他发现忘在车里的包袱,知道里边装的是钞票一类的东西时,这位汽车教练会不会昧起良心来呢?想到这里,听到门厅里好像有客人来,妙子站起来到门厅去迎接客人。工夫不大,陪着一位瘦瘦的高个子五十开外的男人进来。
妙子把这位五十开外的来客介绍给泷上说:“这是我叔叔!”
来客端正了一下仪容之后对泷上寒暄说:“我是保科正三郎!”
“据说你16日晚上在青山原宿搭过司机宫村开的车。”
初次晤面的寒暄过后,泷上就向保科正三郎这样问了一句。也许是由于紧张吧,他的语声是稍带嘶哑的。
“的确搭过!”
保科正三郎面对面地瞧了泷上一眼,明确地这样回答了他。保科在座垫上端然正坐,姿势严肃,像古代武士那样严峻,使泷上感到岿然而有压力。论年龄,他也就在五十左右,脸上像木雕一样表情僵硬。
“到青山原宿是干什么去的呢?”
“我五年前去美国的时候曾经帮过忙的人叫我去的。”
“什么姓名?”
“必须告诉你名字吗?”
“请务必……”
“名叫高田弘一郎!”
“就是山下公司董事的那位……”
“对!”
“那么……”
“高田先生叫我晚上9点到他家去,所以我就去了,后来高田先生挂来电话,说是今天晚上有别的急事,所以我就告退了。”
“这时候高田先生就坐出租汽车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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