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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一副独特的豪杰之相。
桓玄心里想着,愉快地在上首坐了下来。
“下官侥幸打了几次胜仗,不想传进陛下的尊耳,真是冒昧万分!”
刘裕彬彬有礼地作了答话。
“去岁卿讨平卢循,立下大功,朕还未加以封赏。这几天内,便当有诏书为卿及众将士加官晋爵。”
“下官恭逢圣朝,正当尽忠报国,不求恩赏。”
刘裕顿了一顿,目光炯炯地说。
“但求日后征伐中原,驱除胡虏时,能由下官领一军以效死力!”
桓玄不由怔了怔,片刻之后,微笑了起来:
“好,好,卿志在北伐。朕必定不会令卿失望,总有一天将授卿节杖,挥师经略中原。”
“多谢陛下。”
“朕听说卿还未育有子息,不知是不是真的?”
桓玄又问及刘裕家事。
“膝下仅有一女。”
“为什么不多娶几房妾室呢?如若卿有意,上至王公贵胄之女,下至宫人民女,朕都可以为卿做主成婚。”
“多谢陛下美意。只是——”
刘裕叹了一口气。
“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好一个‘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桓玄又仰天长笑了一阵。
“卿便是朕的霍去病了!那么,只好待到定鼎中原,再来为卿处理家事了。”
接下来的酒宴,就这样在融洽愉快的气氛里度过了。
大约上午十一时左右,桓玄开始露出少许的倦意,仲文看见,便起身宣布会面结束。桓玄又赐给刘裕不少金银珠玉,刘裕一一拜领。众人随即恭送桓玄和刘后离去。
在车上,桓玄兴致颇高地对刘后说:
“刘裕风骨不凡,的确是当代的人杰。”
“陛下明鉴,”然而,容貌姣好的刘后却微颦娥眉,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不过,臣妾看他龙行虎步,顾盼自雄,恐怕总有一天会不甘心居人之下。”
“卿的意思是?”
“不如趁早除之。”
刘后轻启樱唇,认真地看着丈夫。
“什么?”
桓玄不由叫了出来。
“不行,”他嘟囔着,“朕还要平荡中原,除刘裕之外别无大将可用;等到收复关中、黄河一带,再作理会。”
“……”
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哎,别生气了。”
桓玄推了刘后一吧,刘后假装嗔目瞪了丈夫一眼。
“我才没生气呢,你们男人的事,我以后可不会再多嘴了!”
两人又都不好意思地相视一笑,刚才的烦恼也烟消云散了。
结束觐见之后,刘裕向桓修告别,骑上一匹枣红马,在明媚的春光里扬鞭飞驰往下榻的馆舍。
约摸十来分钟后,他骑过了习惯上被称为“大航”的朱雀桥,沿着秦淮南岸走了一段路,面前出现两行林荫。在林荫之间,就是京口衙门在京师的馆舍。
此时,门前有几名执杖的士兵正紧张地环顾着四周。
“已经来了吗?”
刘裕对他们大声发问,不等答话,他就翻身跳下马背,把鞭子一扔,大踏步走了进去。
“刘下邳!”
安静的馆舍立刻热闹了起来,房间里的数人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诸位便是京中的倒桓义士了吧。”
刘裕一一行礼。
“下官刘迈。”
和弟弟刘毅一样,有一双小眼睛,只是皮肤略白净一点,脸颊上生了几点零落的麻子。
“王元德。”
“王仲德。”
这两兄弟都在四十岁左右,身材魁梧但又不失文雅本色。他们原本是北方士人,在二十年前前秦苻氏灭亡时,曾经组织义兵对抗如旭日东升般强盛的后燕慕容垂,兵败后逃来晋国。兄长王元德原名王睿,弟弟王仲德则原名王懿,分别犯了晋元帝司马睿和晋宣帝司马懿的名讳,入晋之后便弃了真名,以字行于世。
在一边陪伴的,还有何无忌。
“举义的事,无忌已经告知诸君了吧。”
刘裕丢开寒暄之语,单刀直入正题。
“是的。”
三人回答。
“那么,诸君意下如何?”
“自古以来,革命者诚非一族。但桓玄的行事,不仅浮躁虚伪,且又凶残暴虐,必不足以成就大器。”
弟弟王仲德拱手朗朗道来。
“吾兄弟二人愿助下邳一臂之力,驱除无道!”
“好!二位有何良策?”
仲德上前一步,从衣袖中取出一幅卷轴,“哗啦啦”在几案上平铺开来,是一幅建康台城附近的地形图。众人立刻趋步走近,一同注目聆听。
“天下之事,唯在一个‘密’字。机会来临之刻,应当火速动手,而不是谨慎拖延。”
仲德指向地图上的一座宫门。
“桓玄每夜都从此门出入,若要图之,只需在此设伏。擒获大逆,一夫之力足矣!”
“下邳等人于二月二十八日晨起事于京口、广陵,吾等则率家僮亲友于二十七日夜伏击桓玄于台城。两路并举,必可大功告成。”
兄长元德也朗声说,对刘裕投来请示的目光。
——想不到京中果然也有多谋骁勇的俊杰!
刘裕暗暗吃惊,点头称是。
“那么,伯群又有何打算呢?”
他注目刘迈。
“下官……任凭诸君差遣。”
看得出,他的眼神中有几分犹豫不决。
——不是个干得了大事的人物。
刘裕将刘迈和王氏兄弟及刘毅相比较,在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
“那么,就在本月二十七、二十八日大干一场,成就一番轰轰烈烈的壮举吧!”
他昂首说着,众人都露出了兴奋的表情。
次日,桓修收到刘裕的请假信:
“下官昨夜金创病发,痛楚无法自禁,打算离京返家,以作休养。望兖州与陛下恩准!”
桓修带着此信进宫告知,桓玄不由遗憾地叹了一口气。
“是吗?本想和刘裕多聊几次,加深了解的。既然如此,那只好来日再说了。”
他批准了刘裕的请求。
当天下午,原本是“金创病发”,用担架抬上船的刘裕,却神气活现地挺立在了返回京口的小船船头,翘首欣赏着秀美而又壮绝的大江两岸风光。
在他身旁,只有无忌和几名心腹亲信相随。
浩荡的江风从峡谷之间吹了过来,众人的衣袂都飘然欲舞,发出一阵阵“呼呼”的响声。
“无忌!”
刘裕拢着被风吹乱的鬓发,大声笑着说:
“下次再来建康的时候,就会是一幅急风暴雨、雷鸣电闪的景象了!”
一行白鹤翩翩飞过头顶,洒下阵阵清越的唳声。晴朗的天空,就像玉璧般熠熠生辉。
第六回 定谋
二月二十五日,京口、广陵的义士们在广武将军檀凭之家中聚会,商议最后的起义方案。
出席名单如下:
京口方面,刘裕、何无忌、刘毅、魏咏之、檀凭之、刘裕二弟刘道怜、刘毅从弟刘藩、孟怀玉、孟龙符、向弥等二十余人。
广陵方面,刘裕三弟刘道规、孟昶等人。
历阳方面,诸葛长民等人。
除了我们早已熟悉的刘裕、无忌、刘毅,另有魏咏之、檀凭之、孟昶、诸葛长民四人也是最高层的主事者。为行文方便,先将这几位背景一一道来:
魏咏之,身材高大,面容委顿,单从他长相上看,是个貌不惊人的猥琐小人。然而,在这丑陋的外表下,却有一颗铁石般坚毅果断的心灵。
由于造化的捉弄,咏之一出世就有兔唇的缺陷,童年和少年都在同龄人的嘲笑戏弄中度过。到他十八岁时,有一位相士对他说:“卿当富贵。”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句话的缘故,他好像突然变了一个人。当时荆州刺史殷仲堪帐下据说有能治疗兔唇的良医,咏之就对家人说:“残丑如此,何用活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