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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称作别院,但其实并不独户。院落没有前门,除了一道南门与主院相连,剩下的便是眼前这列满家仆的侧门与院后通往桃林的后门了。舒二娘子年纪虽轻却手握舒家生意命脉,少不得进进出出,但许是觉得女子频繁抛头露面终是不妥,才最终形成这里深闺不像深闺,别院不像别院的古怪状况。
不过舒紫栀的狠辣与她的美貌一样出名,加之舒家在她的经营下一跃成为江南巨贾,财势惊人,倒没什么人敢明着议论。何况早有得到家主首肯的入赘女婿池深,完全不用担心她的婚嫁问题。
家仆虽多,却大多严守礼数地垂眸而立,偶有一两道好奇目光一闪即逝,并不算困扰。
池深散了众人,只余一个豆蔻丫头跟在一旁。除去未完婚的入赘女婿这一身份,池深本身也是舒氏商号的大管事之一,故其实已是别院中的半个主人,不仅可以随意出入内院,更可随意调动一切财力物力。
极差的方向感又开始作祟,即使有池深领着,沉昔也坚持不到太久便又有些分不清东南西北。偏偏唐土的建筑风格又像是四处都一样,四处又都不一样,到处都是雕花回廊,到处都是斜飞檐角,似乎有着某种规律,又似乎没有。越是走着,越觉得这沿路的一山一石一廊一阁皆有玄机,似乎依着某种规律,却又无法解读。毕竟每一个世界,每一种地域文化,都有其独特精髓,比如唐土咒术,比如唐土独有的星象八卦之学,这些都不是沉昔自幼所学的正统,因而毫无头绪。
又约莫过了一刻钟,终于穿入一个精巧小院,走到准备妥当的厢房前。别院客房很多,却只有这一个藏的最深,建得最精致,陈设也最奢华,似乎从一开始就是特意为了某人而准备的。自修建以来快三年了,却从来没有被使用过,而现在,池深终于知道,它是为谁而建的了。
“仓促之中多有不妥,还请多加包涵。”池深边说着边轻轻推开门。随着吱呀一声木门轻响,门内飘来些许上好伽南香气。夕阳穿透雕花木窗,在干燥的大理石地板上烙下成片细碎光斑,如一地橘色羽毛。羽毛折射出淡淡橘红余晖,附着在墙上、桌椅上、刺绣精致的吊帘上,让整个屋子呈现出一种香旖的胭脂红,温暖而独特。
“有什么事可以吩咐雪柳”,边说着,池深边指了指身后行礼的小丫头,言语中带着淡淡关切,不再如城门口那般客气疏离,“你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多休息。”
沉昔微皱了皱眉,想要拒绝,尚未来得及说出口,便又听池深道:“她不会一直守在屋中碍着你,有需要唤她便是。有人帮你的话,总要放心一些。”
沉昔便不再说拒绝的话,却也不应下,只转而迟疑:“多有叨扰,只是没见到舒二娘子,担心……”
池深眼中深色一闪,又很快平复下去,无奈苦笑:“我晚了半月回府,这会儿正在气头上呢,失礼之处还请见谅。不过这客房是紫栀亲自遣人准备的,还请放心安住。”
正说着门口又来了小厮传消息说商号例会已等候多时,池深只好歉意告辞,又多唠叨了几句才急急去了。
之后他和紫栀都未出现,沉昔乐得清闲。只是夜里翻转在柔软床榻上,昏昏沉沉,却始终无法深睡。
尽管不想承认,却隐约知道与烨的分开有关,毕竟自她在马车中醒来开始,就一直是这个状态。她一闭眼,就忍不住想起他瘦而有力的手臂,抱她的力度微微有些紧,带来舒适的安全感;他胸口的温暖与属于他的气息,让人沉溺;他削瘦的下巴触着她的额头,若他也睡熟,则可看见他长而温柔的睫毛,安静的,一直不动。
沉昔平躺床上,忍不住不断回想,很多细节再次清晰重现。
思绪开始有些混乱。以前从不觉有特别明显的开心或难过,只是如水一般透明平常,而现在回忆起来,却无一都被抹上了一抹涩然,那是思念的味道。明明已经很累,却越想越清醒,越想越觉得心中闷痛。
作者有话要说: 江南篇 开始
菇凉你其实就是思春了
☆、清明
沉昔一连三日都未曾见到公事繁忙的紫栀,倒是池深每天来关心一二,只是到底就那么几座院落,又不好随意乱闯,看久了终究会有些厌倦。好在不久便是清明,算是多了项可以期待的活动。
按当地的习俗,每年清明节至,除了祭扫祖坟吃些特制小点心外,亦不可缺了清明灯会。巧手的人们用薄薄的宣纸或彩绢扎成各式各样花鸟虫鱼,挂在桥头墙尾,挂在檐角树梢,连盏成线,织网成片。远望过去,一条条一道道,亮得仿佛星河坠落。最美的是小小莲花灯,一粒粒地顺着河水缓缓流向远方,载托着思念和愿望,飘飘摇摇成群结队而去,最终消失在远方静谧的水雾之中。传说,那河水一直通往地府鬼界,通往已亡故的亲人身边。
池深便提了建议出门逛灯会,只是紫栀去了乡下庄子过账,根本抽不出时间一同前往,便只遣了雪柳和几个家丁跟着去照顾两人。池深很是歉意,沉昔却未觉不妥,一早换上了他差人准备的浅丁香色高腰齐胸襦裙。闭颜珠子则用丝线缠绕了,编制成坠子挂在颈前。因着头发不够长,颇费了些功夫才勉强绕做螺髻。沉昔不欲过多修饰,只簪了支玲珑精巧的碧石芍药便跟着池深出了门,眼中盛满好奇与欣喜,仿佛整个人都拢上了一层亮色,看得池深也露出了惊艳神情。
这还是她第一次亲身沉浸到人山人海的热闹气氛中。在彼境时虽有盛大月祭,但从来都是高高在上清道而行,或者远远地受人膜拜,哪里会有这样的热切感。那些花灯是她从未见过的,景致是她从未见过的,氛围亦是她从未见过的。她甚至也想放一只小莲灯,看它顺水缓缓地漂着,漂着,漂向远方……
不知是否能漂到那个人的身边。
因着看得太过起劲,什么时候和池深他们走散了也不知道。沉昔倒并不担心,依旧走走停停,反正总会找到。
夜色渐深,放莲灯的人不见减少,反而更多了。乌船轻舟都在今夜停了航,留一河碎玉光辉缓缓流淌。河边人潮涌动,摩肩接踵,每一级入水阶梯上都蹲满了放灯的人。沉昔不得不退后几步,让出位置,走上河岸找了棵最近的柳树,闲闲靠着休息。
夜风拂来,月牙淡淡,周围的嘈杂声响仿佛都渐渐沉淀在意识之外。望着一河的剔透玲珑,沉昔心中一时思绪万千。
那柳树上亦挂了几盏玉兰花型的奶白小灯笼,散发着朦胧微光。春风尚凉,吹起刚冒芽尖儿的柳枝。起起落落中,窈窕身影在轻微晃悠的柳条间时隐时现,仿佛能乘风而去,不似人间。
不似人间,看灯的人痴了,看她的人也痴了。
沉昔忍了片刻,终于斜斜转头,迎上河对岸那缕直愣愣颇有些冒犯的目光。
——那是个白衣胜雪的弱冠男子,俯在酒楼观台看了自己许久,面容俊美,嘴角一缕似有若无的笑意,一双黑眸深若寒潭。
她面上无波,心中却一凛。
那个人,她曾见过。
在清寒冷峭的溪边与女妖缠绵,在暗夜妖娆的苍南院一言不发,在迷雾氤氲的热泉旁冷着一双眼,质问她为何不继续偷看。
她想不起他的名字,只记得他姓路,能在群妖狂舞的谷中全身而退,定然是个不能小视的人物。那时肃清夜空的那道清光,是否并非出自池深,而是他的手笔?
而且为什么,此刻,他也在这里……
这才想起,这个距离,若是普通人,是定然不会在人潮涌动中,还能准确注意到远处的一缕目光的。沉昔心中警觉,只不动声色地转过头,仿佛随意浏赏夜景,便没看见那人向上加深的唇角弧度。
池深终于带着雪柳找了过来。沉昔倒更早发现他们,也不等两人挤到眼前便自己走了过去,于是缓缓没入人群,再未回头看一眼。
今晚,不知道是不是有人要失眠。
…
只是一夜清明灯会,出游的兴致便初飞的鸟儿见了林外蓝天,一发不可收拾。第二日沉昔便趁池深处理商事的机会,怀揣着一颗好奇之心喜滋滋地溜出了门。
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