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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两江湖-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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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论百里无忧要拿她怎么样,她都不会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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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子里安静极了。   
  春风拂过庭院,带来栀子的幽香。被拂到地上的碗碟纷纷破碎,玉液琼浆遍地皆是。栀子糕碎了,香气却更浓郁。一时直叫人分不清空气里浮荡的,到底是花香呢,还是糕香?   
  有黄莺儿在窗外婉转啼鸣,一忽儿又飞出去追逐春光。   
  不知道过了多久,百里无忧缓缓开口:“马车在院门外等你。”   
  他放过她了。   
  就像她在最后的时刻放过他一样。   
  两清了。         
  阿良以为少主又要出游,因此准备的是那辆超豪华的马车,没想到走出来的只有薛阿蛮,呆了呆,“薛姑娘,就你一个人走啊?”   
  薛阿蛮“嗯”了一声。   
  “那姑娘要去哪里?”   
  “哪里?”薛阿蛮一时怔忡了,“你把我送到最近的县衙吧。”   
  阿良一拉缰绳,马车缓缓驶动,“姑娘在县衙有亲戚啊?这个时候过去,下午就能赶到。”   
  薛阿蛮没有答话。   
  天气渐暖,车窗上的重幔换成了白色的轻纱,微风拂动,白纱飘飞如梦。   
  马车驶出内城,经过外城喧闹的街市,到了一处峡谷前,马儿忽然发出一声长嘶,停了下来。   
  薛阿蛮撩开轻纱,面前的峡谷两旁山石插天,似乎隐隐就要倒下来。中间只有一条道路,大小刚好容得下一辆马车,正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好地势。马前不知何时竟多了两名青衣人,其中一个道:“通行符呢?”   
  “啊?!”阿良一拍脑门,“糟!我以为是少主要出门,忘了要通行符了!”   
  “你还是这么丢三落四,快回去拿吧。”另一个青衣人道,“没有通行符,我们可不敢放你过去。”阿良连忙调转马头,八匹马还没完全转过弯来,一道破空之声急啸而来,一枚玄铁铸成的小小牌符飞进青衣人手里。   
  一人随着牌符之后破空而来,只见他的足尖在山石树木上轻轻一借力,身子便远远地飘起来,再次落下时,便直接从轻纱飞扬处进了马车。   
  他似乎算准了位置,一上来便靠在了软垫之上。水晶般的容颜上,有春花一般的笑容徐徐绽放,声音如醉了一般慵懒,曼声道:“还不放行?”   
  来人,竟是百里无忧。   
  青衣人躬身退开,阿良扬鞭驱车,风吹得轻纱飘飞,薛阿蛮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你怎么来了?”   
  “谁让我养了这么个丢三落四的车夫呢?”百里无忧笑着说,“何况朋友要走,怎么说我也得送一程吧?”   
  他又恢复了薛阿蛮第一次见到他的模样,唇似蔷薇,笑如春风,华衣优雅,珠冠束住长发,整个人流丽呈光。   
  “朋友?”这两个字令薛阿蛮微微一怔,“我们算是朋友吗?”   
  “唉,既然你不肯赏脸做朋友……”百里无忧皱了皱眉,“那就当是仇人好了。”   
  “不。”薛阿蛮反对,“从今天早上起,你就不再是我的仇人。”   
  “那么……我是不是应该问问今天早上以前,我怎么就成了你的仇人呢?”百里无忧很苦恼地望着她,“你总不能让我不清不楚地被人毒杀一次吧?”   
  说到这一点,薛阿蛮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对不起。”想了想,道,“其实我和你没有仇。”   
  “没有仇你在我的点心里下毒?”百里无忧一愣,随后猛然想到了一点,“我知道了,你和花千初有仇!”   
  薛阿蛮讶然地看着他。   
  “薛阿蛮,你还稍微嫩了那么一点点。”仿佛知道她心里面想的,百里无忧略带得意地笑了,“你忘了你知道我的身份时,问我可是花千初的未婚夫?后来你又向铃儿打听花千初的事……花千初到底和你有什么恩怨?为什么你不去找她,反而要来杀我?”   
  薛阿蛮眉头微微拢起,显然内心在做很重大的思考,片刻,她抬起头来,一双温润的眸子直视他的眼睛,道:“好吧,我也没有必要再瞒你。事实上,我和花千初也没有仇……”   
  听到这么一句,百里无忧的眼睛又瞪大了,幸好薛阿蛮接着说了下去:“真正的怨和恨,是我母亲的。”   
  说到母亲,薛阿蛮的眼睛暗了暗,“我的母亲在嫁给父亲之前,爱上了花千初的父亲花怜月。可是花怜月并不喜欢她,而是娶了花千初的母亲。于是,我母亲就恨上了花千初的母亲,说,她不能和所爱的人在一起的痛苦,一定要让他们的子女来偿还。她一直恨着花家的人,到死都在恨。可是她又那么爱花怜月,而且、而且,据我母亲所说,我的生身父亲,就是花怜月。”               
  说到这里她微微叹了口气,上一代剪不断理还乱的恩怨情仇重重地压在她的肩上,然而这重担压惯了,说起来也唯有轻轻叹息一声。   
  “几个月前,我母亲去世了。去世前唯一惦记的,就是让花家人也得不到幸福。你和花千初的名头都很响亮,母亲也知道了你们的亲事,于是,就让我来杀你。这是她唯一的心愿,我怎么能拒绝?”   
  百里无忧看着她,眼中不自觉多了丝郑重,“那你为什么又放过我?”   
  薛阿蛮淡淡地一笑,“我不赞成杀人。杀人能解决什么问题呢?唯有把仇恨种得更深罢了。你死了,花千初会痛不欲生——假如真像我母亲说的那样,她是我的亲姐妹,我怎么能去伤害自己的至亲呢?倘若我不是花怜月的女儿,又有什么资格埋怨花怜月弃我们母女于不顾,然后迁怒他的家人呢?我母亲一世都活在痛苦和怨恨里,我不想过那样的日子。遇到什么事,总是劝自己放开一点。如果一件事不能如你的意愿,不是你整天陷在不满和怨恨里就能改变的。人生那么长,事情那么多,总会有一两件值得你高兴的事。所以,我不杀你。如果你真的死在我手上,也许这一世我都会不安。为什么不放开一点,为什么要纠缠在从前的恩怨上,不肯为自己将来的快乐做点打算呢?”   
  “这些话,你同你母亲说过吗?”   
  “我的话,她不会听的。”想到母亲的模样,薛阿蛮的心里一阵酸楚,“她一直活在回忆里,然后又不断怨恨那些回忆。她并不喜欢我。无论我怎样讨好她,她都不会正眼看我一眼。她也不喜欢我父亲,两人成亲的第二天就分开在两个院子里,吃住都不在一起。我小时候是跟父亲长大的。父亲是个将军,他教我骑马、教我使枪,病了喂我吃药、哭了拿小玩意来哄我——我更愿意相信他才是我的父亲——可是、可是就在我十岁那年,父亲死在了战场上。”   
  她说这话的时候,头偏向窗外,仰得高高的,拼命忍住泪。然而泪却不听她的话,随着胸中泛滥起的对父亲的回忆,大颗大颗地滑下来。   
  阳光照着她的脸,也照着她的泪,泪珠在阳光下晶莹得如世间最洁净的雪。   
  说起那些痛苦、那些怨恨、那些沉重的记忆时,她没有哭。说起那些快乐的过往,眼水反而掉了下来。   
  百里无忧恍惚想起了几乎快要遗忘在岁月长河里的一个下午……好像是许多年前,在他还很小很小的时候,城里最年长的那位长老在大树下跟他说过的一些话。   
  长老说:“时间真是十分神奇呵……站在此处回头看,那些先前愤怒而悲伤的,颜色已经变得淡了,淡成微漠的一块,看着甚至可以微微一笑;而那些快乐欢喜的,回想起来,眼中却忍不住有了泪意。”   
  那位长老说话的时候,脸上带着微微的笑意。那是手把手教百里无忧铸剑的启蒙师父……某次从剑炉边出来透透气的工夫,不知是想起了什么往事,以一种叹息般的语调说了这么一番话。他当然不是对着百里无忧说的,只有九岁的孩子不可能理解这些话的含义,他是对着自己的回忆说的,对着自己说的。   
  白纱飘飞在四周,百里无忧有些恍惚。   
  时光仿佛回到了那个遥远的下午,他也仿佛回到了九岁时候,一下子变得那样小,心如明净,花是花、雨是雨……没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没有难以启齿的自卑、没有学会猜别人的心思、没有给自己戴上面具……   
  他轻轻地伸出手,拭去她腮上晶莹的泪。   
  这一次,薛阿蛮没有动怒、没有生气,因为她看到了他的眼睛——那样澄明、那样清澈,澄明中带着怜惜,清澈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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