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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遍布野上的草木萌发,枯黄转青,点点朵朵的野花点缀其中,一片鹅黄嫩绿,五彩缤纷,充满生机,远处的溪流沟渠岸边,柔柳垂枝,已渐连接成荫。种种般般鲜活盎然的仲春景色,与死气沉沉的远近乡舍形成了鲜明对比。
若没有疫情,这样的天气最合适踏青出游。
只是伤寒未息,刘备重任在肩,没有这样的闲情逸致。
他今天要去巡行的是西渠乡。
西渠乡在邯郸县的西北边。两汉郡县的乡名很多是以方位来命名的,如当年荀贞任过有秩蔷夫的颍阴西乡。这个西渠乡本来也叫做西乡,前汉时,有位邯郸令在这个地方修筑了一条沟渠,引水灌溉,造福地方,地方乡民遂将乡名改作了西渠。
这个乡昨天是关羽巡行的,今天换了刘备前去。
走在去西渠乡的路上,刘备回想西渠乡乡名得来的缘故,慨叹了口气,想道:“这位修筑沟渠的邯郸令是前汉时人,已然故去二三百年了,可他修筑的这条沟渠却沿用至今,甚至乡名也以‘渠’名之。我是高皇帝的后裔,汉家宗室,虽然不能像高皇帝、光武皇帝那样为后世开辟万世之基,只却不知在我死后,能否留些功名于竹帛之上,为后人记住?”
昨晚和张飞、关羽、简雍闲谈,他说作为荀贞的“贤弟”,他应当奋马扬鞭,紧追荀贞,这是他的肺腑之言,可也不是他的肺腑之言。
荀贞是他的贵人,他的确是想紧跟在荀贞的身后,不被荀贞抛下,可细问自己,他难道想一辈子跟在荀贞的身后么?不错,荀贞出身士族,这是他刘备现阶段望尘莫及的,可要往上追溯,荀贞的“家世”又哪里能与他刘备相比?荀贞祖上最出名的不过是一儒生荀子,他刘备的祖上可是开建了大汉,为刘家建立了数百年基业的汉太祖高皇帝!
随着名声和地位的提高,随着年龄渐长、越来越追慕祖上赫赫的功业,有一种叫做野心的东西就像那在春风中萌发的草木一样,在刘备那来自汉高祖的血脉中日渐滋生出来。
空气中充盈着泥土的新鲜气息和草木野花的素淡清香,沁人心脾,尚寒渐暖的晨风吹拂他的衣襟,撩动他的胸怀。远近乡里安静无声,这是一个清静的春晨。
滋生的野望在内心深处蠢蠢欲动,一首近人所做、劝人珍惜时光、奋发努力的诗歌不期浮上他的心头:“青青园中葵,朝露待日晞。阳春布德泽,万物生光辉。常恐秋节至,焜黄华叶衰。百川东到海,何时复西归?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贫寒窘困,不堕凌云之志,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
高皇帝起事前仅仅是一个斗食的亭长而已,他刘备尽管不才,现在年方二十余,却也已是一郡的中尉功曹,就算是出身寒门又怎样?不能妄自菲薄,凌云之志不能堕。
荀贞去年在皇甫嵩军中初次见他刘备时,对他刘备极为称许,当时荀贞不也说了么?他说:“只要你时刻做好准备,早晚必能振翅高飞!”
英雄造时势,时势造英雄。越是沧海横流之时,越是大丈夫出人头地之机。而今黄巾方定,疫病大兴,固是朝廷困难、郡县窘迫之时,可对英雄丈夫来说,不也正是应运而生的时候么?
刘备简直有种错觉,觉得这场疫病是上天专门为他准备的。
他自告奋勇接下巡县的任务,他遣简雍拉运、掩埋尸体,他亲给流民、百姓送汤药,脏活、累活也好,有风险也罢,别人不愿做的他抢着来做,天道酬勤,只要肯做就有收获,荀贞虽没当面说,可他能感觉到荀贞对他的看重又上了一个台阶,要不然,荀贞怎会派典韦这个侍卫近臣亲自来找他,劝他不要轻身犯险?刘衡乃至专门去找荀贞,夸赞荀贞有个“贤功曹”。
他做的这些事不仅得到了郡中两个最高长官的赞扬和重视,也得到了郡县吏、民的敬重。
简雍告诉他,在县城里搬运尸体时,被县寺派来协助的吏卒在得知了简雍是刘备的乡党之后,当场行了一个大礼,说这个礼是给刘备行的,请简雍带给刘备。
前有行县时做的三件事,现有疫病起后的做的三件事,刘备自觉他在赵郡的名气已经打响,只要持之以恒,再接再厉,他的美名迟早会能传到州里,迟早会被天下人知。
等到那一天,他刘备才不枉在人世间走了这一遭,才不枉为高皇帝的后裔。
赤菟是匹好马,走在起伏坎坷的乡路上,刘备却不觉有半点的颠簸,怡人的春光里,他沉浸在自家的野望中,想得太出神了,以至没有发现远处的田野上有几个人正伏在草木间,探头向他们这一行人悄悄打望。
第八十四章 了却山中寇贼事(八)
自起了疫病,徐福就没有出过中尉府。
疫病起前,荀贞为了让他与许季能熟悉兵事,还常叫他俩去营中观许仲、辛瑷、夏侯兰等练兵,而在起了疫病之后,为了避免他俩染上疫病,就严令他俩无事不得外出了。
徐福、许季的年纪都不大,特别是徐福,年少的时候就学那些游侠们“浪荡市井”,是个坐不住的人,在府里待了十几天,十分气闷。
这日一早,他起床、洗漱、饭毕,依惯例在床上呆坐了会儿,拿起案几上的《易》,翻开来看。《易》是很难学的,虽然说荀氏在《易》上有家学,荀爽在《易》上的造诣就很高,远超俗儒,当年荀贞跟着荀衢读书时,在《易》上也下了很大的工夫,可还是没能学多好,只是泛泛而已。徐福也是跟着荀衢学的《易》,相比荀贞,他学的时间短,可成就却就高多了。
这东西也是看天分的。
徐福随手翻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这一句,念了几遍,想道:“去年在颍阴学《易》,荀师给我讲这句话,让我牢记不忘。今至赵郡,却徒然素餐而已,实在惭愧。”
和他一块儿来赵郡的陈褒、荀成、高素、文聘诸人,均被荀贞委以重用,陈褒三人倒也罢了,文聘和他的年岁差不多,比他大不了多少,而今却也是统带数百铁官徒了,唯独他与许季无所事事。他想的烦闷,将书推开,听见窗外起了风,桑树枝丫沙沙轻响。脚步声从远及近,有人来了,在门外停下,轻轻叩门,一个声音响起:“徐君在么?”
“进来吧。”
门被推开,一个小婢走了进来。
这小婢是荀贞特地选出来,命服侍徐福的。
徐福从小就轻侠市井,如今虽折节读书,可轻侠时养成的习惯还在,于礼节上不是很恪守,他张开腿,颇是“无礼”地箕踞在床上,问道:“有事儿么?”
小婢往他腿间瞧了瞧,知道这个“徐君”随意任性,最是“行为不检”,当下也只当什么都没看见,移开了目光,答道:“郑君他们今日休沐,在家里办了酒席,遣人来问徐君去不去?”
“郑君”中尉府里的一个府吏。
因知荀贞喜爱徐福、许季,中尉府的府吏对他两人均很巴结,常邀他俩饮酒作乐。不过许季是从来不去的,徐福到底存有轻侠脾性,偶尔会去一次,但他眼下却无心情,蹙眉说道:“县里疫病未息,中尉日夜为此忧神,身为下吏,不思为君解忧,却怎么反办起了酒宴?我不去。”
小婢应命,屈身行了一礼,转身离开,自去回复来请徐福的郑家仆从。
徐福丢下书卷,在室内转了几转,没了看书的心思,来到赵郡以来,他很少再击剑习射,闷得太久,只觉浑身骨骼发痒,这时忽然起了去县外演习一番剑、射的兴致。
既是为活动身子骨而出府,他也懒得再换儒服,找了件“袴褶”穿上,从墙上取下佩剑,悬挂腰边;再摘下弓矢,挟在手中。他从小就好轻侠,自然会击剑之术不陌生,入了荀家的私学之后,荀衢又是击剑的大行家,他在击剑上的水平更是上了一个台阶。
他带剑挟弓矢,出了住的院舍,直奔马厩。
马厩的吏员见他来取马,忙不迭地选了匹良马,亲自动手,给马套上辔头、放上鞍座,交付给他。徐福道了谢,牵马出厩,拉着缰绳,不急不慢地沿着府中直道,往府外走去。
到得府门,一人从门边的塾屋中出来。
这人四十出头,头裹青帻,腰上插刀,作揖行礼,满脸堆笑地打招呼,说道:“徐君!”打量了眼,问道,“挟弓牵马的,这是要出去打猎么?”
徐福笑道:“是啊。”
“哎呀,瞧这马,真是神骏啊。”
这人是中尉府的府门亭长。
府门亭长的职责是看守府门,对来中尉府办事的县乡吏员来说是个不能得罪的人物,可对府中的荀贞的亲近人来说却是个不值一提的小人物。故此,他一开口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