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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长、里长老不认识这人,皆道:“不是。”
那人说道:“小人是桑阴亭人氏。”
“噢?桑阴亭的?……,你要告谁?”
“小人要告桑阴亭新任亭长。”
桑阴亭就是第三氏家住之亭,因为受第三氏一案的牵连,上一任亭长被门下贼曹秦干办了一个“见知故纵罪”,如今待罪狱中,等着被处死。上头换了一个新亭长来。
荀贞问道:“你要状告你们的亭长?他怎么了?”
“昨天,小人拿了几斤米肉给他,他接受了。”
汉承秦制,对官吏的管理是很严格的,便是接受几斤米肉也不行,如果情况属实,那么轻则罚钱,重则免职,乃至入狱。荀贞在任繁阳亭长时,就曾多次拒绝治下百姓的馈赠。
站在荀贞身后的本里里长、里长老面面相觑,皆想道:“荀君先灭第三氏,一日之内,引领甲士,尽诛其宾客,格杀数十人,复捕四五百人,使亭部为之一空,继又向郡中报杀两百多人;今巡视乡部,又斥责吾辈,威吓我们说,要是不能把里中的贫家照顾好,第三氏就是吾等的榜样。他实在是一个非常严厉苛刻的人!……,这个受赇的亭长怕是要倒霉了。”偷觑荀贞面色,见他面露笑容,不由心头一跳,想道,“他为何发笑?是因为又可以大开杀戒的缘故么?”想到此处,不寒而栗,匆忙收回目光,垂手低头,恭谨而立。
荀贞发笑,当然不是因为“又可以大开杀戒”,而是为了表示自己的亲切。他不知道里长、里长老的误解,自以为亲切的环顾周近,见有越来越多的里民闻讯跑来围观,当下温声问道:“你拿给亭长的米肉,是亭长主动向你索取的?还是你有事求他?”
“都不是。”
“那是什么?”
“是小人见他初来,为与他结好,所以馈赠。”
“既然你是为了与他结好所以馈赠,那么又为何将他状告?”
“小人之所以想与他结好,是因为小人畏惧他,所以才送米肉给他。他毫无推辞地接受了,使小人更加害怕,所以小人来告他。”
里长和里长老心道:“这亭长真是可怜,治下有此等刁民,主动馈赠米肉,待其接受后,又反来状告!这真是无妄之灾。”有心替那亭长求情,又畏惧荀贞的怒火,不敢出声。
围观的里民也不赞同这告状之人的行为,窃窃私语:“又不是那亭长主动索求,而是你主动馈赠的。馈赠完了之后,又怎么能反来状告呢?”
荀贞哈哈笑道,拿马鞭指了指这人,笑道:“你这个人,真是无理之至!哪里有主动馈赠后,又反来告状的呢?”
那人说道:“小人若非畏吏,也不会送他米肉。他不该不加推辞地就接受,这反而让小人更加的惧怕了啊!”
荀贞连连摇头,说道:“孙卿说:‘人最为天下贵’。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人有气、有生,有知、有义,因为人讲求仁爱,知相敬事。互相馈赠礼物本就是礼的一种,是仁爱和相敬事的表现。乡里父老间,逢年过节时,不也常常互遗礼物么?吏和民之间也是一样,这是人情啊。为吏者当然不能乘威力强求,可你送他米肉是为了与他结好,他为何不能接受呢?如果不接受,岂不是不知礼节、没有人情了么?”
那人问道:“假如是这样的话,律法为何禁止?”
“律设大法,礼顺人情。今我用礼来教你,你必没有怨恨;若我以律法来惩治你,你能接受么?要知,受赇和行赇可是同罪!受贿的那个亭长固然有错,你这个行贿的人也是有罪的啊!咱们都是一个乡里的人,有情谊在,小错可免,大罪杀头。你回去罢,好好想想我说的话。”
旁听的里长、里长老万没想到荀贞居然会这么说,愕然抬头,彼此对视,心悦诚服,拜倒在地,对荀贞说道:“‘律设大法,礼顺人情;小错可免,大罪杀头’。荀君,你的仁德,小人等今日方才知道!”旁观的里民们也皆拜倒在地,齐声说道:“荀君仁德,今日方知。”
荀贞急忙转身,把他两人扶起,笑道:“何至于此!”踌躇满志地看向拜倒一片的里民们,瞧见了立在其间的乐进。乐进一脸的佩服,他不是傻子,联系前几天荀贞说的那句“你很快就能知道了”,早已猜出这个告状之人必是荀贞特意找来安排的。
——
1,见知故纵罪。
“见知人犯法不举告为故纵”。
凡是官吏知道有人犯法却不及时举报的,或者对应判刑的罪犯却不判刑的,都是渎职,是“见知故纵”,与罪犯同罪。
2,行贿和受贿同罪。
“受赇以枉法,及行赇者,皆坐其臧(赃)为盗。罪重于盗者,以重者论之。”贪污和盗窃是同罪的,行贿、受贿皆有罪。今之法律中也有行贿罪,有人说是从西方学来的,其实早在几千年前,我国之律法中就对此有规定了。
第六十章 荀君为政(下)
乐进猜得没错,这个告状之人正是荀贞命许仲、江禽等人找来的。
通过诛灭第三氏一役,许仲、江禽、高家兄弟、苏家兄弟等等这些东乡亭、繁阳亭的轻侠们已经顺利地把势力延伸到了桑阴诸亭,在荀贞的暗中支持下,已将第三家原有的地盘悉数控制,如今在乡中一支独大。原来依附第三氏的那些轻侠、剑客们,或被擒拿入狱,或改投到了他们门下。在这样一个“大势”下,找一个可靠的人来配合荀贞做戏是很容易的。
事实上,不但告状的这个人是找来的,甚至连“这场戏的内容”也是荀贞盗版别人,是从前汉末年照搬过来的。前汉末年,有一人名叫卓茂,南阳宛人,在任职密县县令时,有个人来状告亭长受贿,卓茂最后就是用“律设大法,礼顺人情”这八个字把告状之人打发了回去。结果“人纳其训,吏怀其恩”,治下的百姓、吏员都认为他有德行,是个宽仁的人。
乡人多不识字,知道卓茂故事的寥寥可数,在听闻此事后,无不对荀贞交口称赞,一如当年密县县民对卓茂的称赞,皆议论说道:“荀君灭第三氏,虽然酷烈,但那是第三氏有罪在先,并不代表荀君残忍好杀啊!今听他处理民告桑阴亭亭长一事,实际上是一个敦厚仁爱的人。他虽然年轻,却有长者之风。”
百姓服其道理,吏员怀其恩德。那桑阴亭的亭长更是提了礼物,主动来前来道谢。荀贞怎肯收他礼物?把他留下,招待了一顿酒肉,又亲将他殷勤送出,把一个“仁厚上官”的形象表现了个淋漓尽致。
乐进佩服得五体投地,在将桑阴亭的亭长送走、折回堂中后,他对荀贞说道:“贞之,此真妙计也!你是怎么想到的?”
荀贞摇手笑道:“不过一个小小的‘诡计’罢了,哪里称得上‘妙’字?”不知怎么,他突然想起了曹操,心道,“文谦、君卿会不会因此视我为奸诈之人?”注意了一下他俩的神色,故意叹了口气,又慷慨地说道,“此类‘阴谋小术’,偶尔一用尚可,绝不可多用。用的多了,难免会被世人骂为诡诈。……,大丈夫处世,应该光明磊落。你们不要学我。”
乐进、许仲皆点头应是。
诸人正说话间,看门的老卒来报:“荀君,门外有几个士子求见。”
“士子?”
“他们自称是乡三老宣公的弟子。”
“噢?宣公的弟子?快快请进!”荀贞话音未落,随即站起,又说道,“宣公乃本乡父老,他的弟子都是本乡的俊彦,我应该亲自出迎。”带了许仲、乐进,在堂外穿上鞋,整冠按剑,大步来到官寺门口。
门口院外站了五个人,领先的两个认识,一个是养阴里的前任里监门时尚,一个是宣博之子宣咸。后边的三个人不认识,是初次见面。时尚、宣咸等见荀贞亲迎出来,忙长揖行礼。宣咸说道:“宣咸、时尚、李博、史诺、宣康,拜见荀君。”
荀贞哈哈一笑,将他们扶起。时尚、宣咸早就认识了,不必多看。他细看后头那三人,见这三人年长者四旬上下,年轻者二十多岁,都是中人之姿,没什么独特出色的地方。
他的目光在最年轻的那人身上停了一停,心道:“此人名叫宣康?是宣博的子侄么?”笑道:“自上次拜访过宣公后,至今已有多时未见。年前,我本欲再登门拜访,却因被俗务缠身,未得成行。……,元熙兄,你家君的身体可还好么?”
元熙,是宣咸的字。他回答说道:“除了有时腿疼之外,家父身体还好。”
荀贞点了点头。他对时尚印象深刻,笑着对他说道:“明德,我前几天听你们里的里长说,你辞了里监门之职,被宣公收为入室弟子了?”
时尚躬身应是,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