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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苦韦氏凶残荼毒已久,”太平公主打断儿子的话,沉着地想说服儿子,“正需宽厚平和之君,故为娘拟择宋王为嗣。”
“母亲!……”
“明日朝阁之上,儿当上言尔舅皇,立宋王为嗣……”
“儿……”
“嗯?”
“儿有三畏,不敢遵母命!”
“呵?”
“儿畏若立宋王为太子,他无革前朝弊政之策,失朝野之殷望;儿畏若立宋王为太子,他无安邦定国之谋略,难平频繁之边事,至使朝阁震荡,失疆丧民;儿畏若立宋王为太子,其宽厚平和有余,果敢坚定不足,纲纪不兴,礼法不振,重致外戚内宦擅权,使宗庙社稷重陷逆贼危谋之中,百姓永无太平之日……”
“罢啦!”
太平公主听见儿子这三畏,尤其是第三畏,简直好似尖刺深深扎入心头!她怒不可遏,严厉地喝了一声,薛崇暕不敢再吭声了。
其实,此刻母子俩都心照不宣。太平公主也已明白,儿子表面上兜着圈子说得深远,实际上已揣摩出母亲召他回府“叙谈”的用意了,有准备有针对性地向她进言劝谏。儿子有见地,有眼光,这些都象她而又为她喜爱;但儿子缺乏吞云吐雾的魄力,又使她为之隐忧。平韦乱时,儿子派上了大用场,而且做得妥贴,她将希望重新寄托在儿子身上。正因为此,她在精心安排了明日含元殿上的重大行动后,即召回儿子来府密商。不料话未拨明,他居然冠冕堂皇地道出了这篇大道理!社稷、宗庙、百姓,还有什么拨乱反正之策,安邦定国之计,当然可以挂在嘴上,但也就仅仅只能挂在嘴上呀!怎么能象呆子似的放在心里呢?看来儿子还未开窍,好在万事俱已布置好了,不用这娃娃出面也行。她克制住怒火,掩饰着失望,语气里到底还是流露出冷漠来:“暕儿,陪为娘进晚膳吧!”她正要向立候在子阙通道口的府总监示意时,薛崇暕却又拜揖禀告道:“望母亲允儿进一言!”
“进过膳再说吧!”她不愿再和儿子耽延时光了,冷冷地说。
“儿不言出,难以进膳!”
“好呵!”太平公主虽不悦,却又为儿子的执拗暗予称赞,但亦不再说什么。薛崇暕面色苍白地等了片刻,仰起头来望着母亲问道:“请问母亲,益州长史窦怀贞前日奉诏进京,朝野间有人议论……”说到这里,他却欲言又止。
“讲!”
“……有人议到:此人因数日前曾向母亲上言,要母亲效武太后故事,能为社稷除贼者,当掌社稷!故母亲即将其人召进京来,欲使其人入台阁、作宰相?……”
“这有何不虞之处呢?”太平公主听了,神态坦然地斜昂着头,反诘儿子。
“母亲”薛崇暕焦急的泪水夺眶而出,“听其言,观其行,窦怀贞其人与逆贼宗楚客何异!母亲!……”
“啪!”猛地,太平公主勃然大怒,倏地立起来,挥掌就朝薛崇暕颊上打去!事出突然,薛崇暕被打得歪倒在地,目瞪口呆地望着脸色气得发青的母亲。
站在过道上的府总监及贴心侍从,被太平公主的暴怒惊得回不过神来:他们既不敢过去拉开薛崇暕,也不敢向太平公主代立节王爷讨饶,只是愣愣地勾着头,一齐跪在通道上。
“跪着干什么!”看见那三人的失措举止,太平公主气得更加厉害了。她朝她们喝道,“拿绳索棍杖来,给我绑紧,狠狠地打!狠狠地打!”
没有人敢违抗她的命令,哪怕绑打的是一位王爷。太平公主从心里毫不疼惜地要打这个素为她喜欢、抚爱的儿子:因为他虽是她的儿子,却不和自己一条心。
“旦兄有那样的儿子,我为什么就没有呢?”当府总监等把打得遍体浸血的薛崇暕扶下东阙,送入寝房后,太平公主的气还没有平息。她独自在阙阁里踱着步,忿忿地想着、抱怨着。恨儿子,更恨平王李隆基。
当然,在哥哥的一群儿子中,也不过就是这个三郎出类拔萃而巳。他的几个弟弟,李范、李业,年纪尚轻,自不必说不如三郎,比他年长的宋王李成器,申王成义,从兄守礼,除斗鸡、击球、猎射、博弈、弄笛抚琴可与其弟分庭抗礼外,就别无所长了。尤其是守礼,简直象个痴儿。虽说这是当年武太后为翦除李皇宗亲,将不足七岁的守礼囚禁起来,天天被宦官杖击所致,可是同受此种折磨的李隆基,却反而更聪慧了。他越知人情诡谲,如履薄冰,其志愈大,心也愈坚。在韦氏行为日趋明朗之时,他假托有病,罢潞州别驾之任,返回了京都。他在羽林万骑中广结将官,在兴庆坊临淄王府里阴蓄府兵,积极从事着推翻韦氏的准备事宜。满朝中几乎只有怀有同样目的、也在进行同样筹划的她嗅出了点味儿来。但她却并不相信他会有什么成功的可能。对中宗这位兄皇有影响力的她,在中书省里也已安插了肖至忠和岑羲两位宰相,她认为自己更有可能在适当时机内挤掉甚至灭去韦皇后安插在中书省的前三名宰相:宗楚客、唐休璟和韦巨源,把中书省的台阁大臣全换上自己得心应手的人,自己和韦氏斗法就可决雌雄了。谁知燕钦融的出现加速了韦氏篡位的脚步,她被诱进宫内,处于危境之中。于是她才当机立断,叫儿子密告平王起事。但她此着并不是觉得李隆基有平定韦乱的可能。这无非是在施用缓兵之计:只要平王一动,无论其时间多么短暂,韦氏篡位就要受到干扰,她便可脱身虎口,招集起自己的羽翼,趁韦氏和平王争斗而大伤元气,便可坐收渔人之利。她,堂堂李氏宗属,比其母武则天、现皇后韦氏更有掌稳玉玺,坐稳御座的基础。
但事出意外,李隆基不仅平定了韦乱,而且是在多么危险的情况下平定了韦乱的啊!现在,此举为这手段不凡的子侄辈,不仅赢得了满朝文武的敬畏,而且还赢得了天下百姓之心!太平公主后悔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
从她萌生了后悔的念头起,她就把自己全部精力转到了和这个子侄的较量上了。她本来就有母亲的深思熟虑、善知进退、足智多谋的素质,但是,逝去了太多的年华,经过两番皇权大搏斗的她,却变得有点狂躁起来。当她发觉李隆基外有崔日用及一些府兵将官作助;内有苑总监钟绍京、羽林万骑将士陈元礼、葛福顺等协力外,还又冒出个高力士来的时候,她决定和过去她一直想灭除的上官婕妤结盟。凭她的直感,只要有这精明异常的宫中三品女官作内应,高力士、钟绍京之流不过是一芥草蒿。她示意上官应尽快叛韦,向李隆基表示归顺。聪明的三品女官当即表示感德于肺腑,立即率宫人数百,秉烛亲去玄武门跪迎在那里指挥平定韦乱的李隆基。但是,李隆基对这誉满海内的女诗人奉上的辞藻华丽的颂歌,回答则是:“立斩马下!”
李隆基的判事能力和果断性格再次震动了太平公主。他向人表明他不是中宗,也不是其父睿宗,而是又一个太宗式的李氏皇子皇孙!
正因如此,她才一反初衷,决心把懦弱的皇兄李旦拥戴出来归位。然后,加速对中书省大臣的安插,把懦弱不输其父的大侄儿李成器立为太子,阻挡住李隆基登往皇权顶峰的步伐。
只要李隆基处于一般皇子亲王的地位,那就好办多了。
但中书省安插亲信一事,也并不完全顺利。加上拟议中的才从益州调入朝来的窦怀贞,七个中书大臣中,她才只有五名!其余两名,一个姚元之,一个宋璟,又是李隆基引进的人,而且占据了七名宰相中的前两名位置!
面对这种局面,她决心于明日趁庆贺睿宗归位,便把太子一事订妥。窦怀贞、肖至忠、岑羲等,她都已密令过了。正是担心儿子立节王薛崇暕不知底里,唱错了词儿,才特别召他回府面示。
“谁知,唉!”
她凭栏眺望,宁静的夜空显得深邃而神秘。近来,是不是过于求成,自己显得浅露些了呢?……
“立平王为太子,实是国望人心,望公主殿下三思……”当召来的宰相听了她的意思后,连陆象先——她一手提擢起来的亲信也这样说。和暕儿一样,俗念!可是……自己的耳不聋,眼不瞎,百姓们是怎么一口一口咬死韦氏逆党,对李隆基是怎么恭敬而热切地赞扬,都有所见、所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