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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卯小阳春即所谓二十世纪末岁秒辑评者记
还乡
孔乙己站在咸亨酒店大厦前面,不禁感慨万分。他不认识咸亨,咸亨也不认识他了。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西服,打着红色领带,腰背挺拔,面无胡须,除了满头白发没有染,哪里像一个百岁老人?腿完全好了。据说是全球名医通过网络会诊动了大手术的辉煌效果。辫子没有了。换上去的是美容师为他创造的新发式。
他望着店门口那座铜像,拖着辫子,穿着长衫,弯腰曲背踱腿,好一个落拓文人。
“这是我吗?”他想。
忽然,他旁边冒出一位白须白发的拘偻老人,满面惊奇对他望着,脱口而出一句话:“您老是孔二爷吧?真正的不敢认了。我是给您老人家温酒端茵香豆的小伙计啊。”
故乡遇故知,孔乙己满心欢喜,连忙问道:“你都长这么大了。老板呢?”
“唉,别提了。前些年,有人揭发他的历史问题,说他在酒里掺过水,逼酒债。先去劳改,现在只怕是在什么净罪界里作检讨呢。您老人家怎么返老还童,回老家来了?这一身打扮真够豪华时尚的。”小伙计变成了老伙计,讲的是现代话,不过绍兴口音没变。
“一言难尽。简言之,我一跤摔倒,昏了过去,人事不知。过了也不知多少年月,忽然醒来。眼前有三位洋人,两男一女。两位德先生,一位赛女士……”
“怎么会有两个德先生?”
“一分为二,德就是民主。有布尔乔亚阶级民主,有普罗阶级民主,所以是两个。”孔乙己的语言也现代化了,口音当然照旧。
“赛先生怎么只有一个,又是女的?”
“也是一分为二。人类首先是依照性别分为男女。女权运动兴起后,把难以划分阶级的赛先生抢过去,说是男权吵民主,女权要科学。不过救我的不是他们,是另外一些人,大概是医生。德先生,一是德国的康德,一是法国的孔德;赛女士是美国的赛珍珠。亏得赛女士会讲一口中国淮河流域口音的话。要不然,我怎么能和他们谈话?”
“后来呢?”
“他们见我醒来,十分欢喜。我一见洋人,手足无措,不知怎么才好。赛女士满面笑容,伸手过来和我握手,引我到一面镜子前。我才忽然觉得腰腿活动自如,精神百倍,对镜子一望,吓了我一跳。赛女士指了指头发,问我要染什么颜色。我连忙说,不染,不染。那时,我就已变成现在这种模样。两位老洋人过来和我握手,赛女士一一介绍,又说她自己生在中国,虽是美国人,却把中国认做第二故乡。这时,我才看出我们是在一间大厅里。他们请我落座,有人送茶来。
我一尝,居然是西湖龙井。还没有等我开口问,赛女士就滔滔不绝将前因后果说给我听,我才明白过来。随后……“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老伙计插嘴问。
“这可说来话长了。简言之,中国有些人嚷嚷邀请德先生、赛先生,惊动了他们。可是等到他们惊醒过来,样样恢复了,不远千里而来中国,却没有人欢迎,谁也认不出来。那时,只见一片战火纷飞,日本人和中国人正在开战。好在他们已是半人半神之体,到处不受阻碍,于是游遍中国,了解官情民情,越来兴趣越大,认为中国人和他们欧美人大不相同,有另一种文化。三人碰到一起,同意找出一个人来代表中国文化,可是太复杂,不知找谁。赛女士在重庆见过一个孔二小姐,又在昆明见过一个龙三公子,孔和龙是中国文化,这两人也代表一个方面,但与老百姓无关。读书人能上能下,可官可民,亦穷亦富,知古知今,代表的方面广,最好是孔夫子的后代。于是找到了我,用尽了全世界的力量使我重新出现,再把我打扮成现在这般模样。他们对我说了前因后果,又说我需要知道他们的文化,也让他们那里的人见识我这个中国文化人。所以,我要同先祖一样周游列国,我游遍了全世界,和种种人打交道,才明白自己的孤陋寡闻。原来以为自己读圣贤书,知道得很多……”
“多乎哉?不多也。”老伙计插嘴说。
“不错,对于世界实在知道得很少。不过,经过这一番周游列国,已经大开眼界。不是只看了山水、房屋和名流,主要是了解人情,也不是只访贫问苦,是什么人都看,不管死活。我见到了拿破仑,对他谈起秦始皇。他惊叹不已,认为自己赶不上,不该东征俄国,应当筑一道万里长城封锁东方,还可以借此留下旅游点扬名后世。他说只知道罗马帝国留下了一部罗马法,他也留下了一部拿破仑法典,问我秦始皇留下了什么法。我告诉他,秦法都是刑律。中国的法历来以刑法为主,惩办罪人。什么亲属继承等等属于礼法,由族长处理。至于财产分配纠纷都照习惯老规矩解决。百姓打起官司归地方官判断。中国传统是重义轻财的,所以不必制订什么法束缚自己。他听了大惑不解。我说,不到中国不能知道中国文化的高深奥妙,中国人自己也弄不清楚。……”
“您老人家这些事以后再慢慢谈,好不好?”老伙计打断他的话,接着说,“酒店老板被打倒以后,我因为苦大仇深,接管了店。后来我也退下来,随即人事不知。过了不知多少年,忽然醒来,才知道酒店实行股份制,十分兴旺发达。
老字号需要老人做招牌,起用我做总顾问,刚刚上任,就看到您老人家还乡大喜。
您老现在已经名满天下,小学、中学课本里都有你。难得你又是从外国讲学归来,我想策划一个中外合资集团,由您老挂名,取名就叫孔乙己集团,立刻集资,上网宣传。您老诸事不用问,只要出面号召,一切由我办。三两句话讲不清楚,请您老先进店里去接受欢迎。“
“慢着,”孔乙己说,“我先得举行一次宴会,请一些人来各抒己见,同时答谢他们在我访问时对我的接待,也让他们见识一下我们中国。”
“那更好了。我立刻通知传媒,开记者招待会。您老开出名单,我叫人马上发电子邮件。现在,请!”
老伙计总顾问一举手,酒店的门自动打开,两人昂然走进去。
一九九七年十一月
夜谈
近来神思昏昏,忽醒忽睡,昼夜不分,恍惚之间,见有一人,微有胡须,身穿纺绸长衫,手持折扇,出现在我面前,开口便说:“你怎么胆敢写我的外传?写了一章《还乡》,又不写了。你胡说什么德先生和赛先生救活了我,又说德先生是康德和孔德,方法是全球生命科学专家网上会诊,真是胡说八道。你忘了那位歌德,就是歌功颂德的歌德,德先生。他写的《浮士德》里的那位浮士德博士,不是中国的五经博士,也不是现在的博士前博士后,是欧洲中世纪的学者,现在叫做神学家,又是一位德先生。他精通巫术,和魔鬼订有契约,用古代克隆巫术使我复活。”
我恍然大悟,原来是孔乙己先生大驾光临,连忙说:“实在对不起。我写的名为传记,实是小说,跟我的《三访九方子》、《新镜花缘》一样,不能当真。
务请多多原谅。“
孔先生:“我不和你计较这些。告诉你,浮士德博士救活了我,开口便问我:你是中国古圣人孔二先生的后代,读过《圣经》里的《传道书》没有?我说那是洋书,我怎么会读?他笑了一笑,说,那书里有一句话是,日光之下并无新事。
埃及法老王的木乃伊躺在金字塔里早就知道死人能复活了。“
他接着说:“我不能让洋人看不起我们,立刻反击,说:博士老先生读过《四书》里的《大学》没有?那里面说:”日日新,又日新。‘所以后来人说’日新又新‘。其实那是汉朝人念错了古字。本来应当是:“祖(写做且,像神主,读成了日)曰(日)辛(新),父(又)曰(日)辛(新)。’新本来是辛,是商朝帝王的名字。他们好用天干起名,有太甲、武丁、盘庚等名字。中国人早就知道什么是新了。”
我忍不住播上一句:“那么,是您老先生和《新青年》一同出世以后才有新了?才讲拥护德先生和赛先生了?”
孔先生:“《新青年》出世时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开始后一年(一九一五),叫《青年杂志》,也没有新字。新是后来加上去的。主编陈独秀说是拥护德先生民主和赛先生科学。其实没过多久,俄国十月革命以后,李大钊就在那上面宣布《布尔什维主义的胜利》,拥护苏俄的无产阶级专政了。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