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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急,我们见不到他,他自会来找我们。”莲瑨微微沉吟片刻,又说:“子夜便知分晓,若他不是,那见来也无用。”
果然正当子夜时分,守候在魔鬼城外的俩人就听得城里传出似是而非的狼嗥声,细听竟像是一曲长歌,如泣如诉,豪迈而悲愤。
莲瑨脸上露出古怪的神色,嘴角微扬,拖着阿彩就往魔鬼城里走去。
今夜月华清亮,映着城中奇形怪状的石头仿若重重鬼影。
阿彩忐忑不安地跟在后头,心里头充满疑问,可瞧着大公子的神色却不敢开口询问。她警惕地边走边四下张望,生怕有恶狼隐藏在暗处窥视一般。
然而在看到前方的景象时,就用不着四下张望了,狼,全都在正前方的眼皮子底下,一双双招子发着幽幽寒光,恶狠狠盯等着眼前这两名闯入的不速之客……
莲瑨停下脚步,这情形,仿如两人对阵这密密麻麻的狼群,分明就没有胜算嘛。阿彩攥住莲瑨的衣襟,感觉到她的紧张,莲瑨在她手背轻轻拍了拍。
阿彩怔了一下,却忽走上前一步,身子就站在了他的前方。
忽见狼群让开了一条道来,月照残影斑驳中。一匹昂首近人高的巨狼从狼群分开的道中走了出来,挟带凌然的王者之势。
错了,那凌然的气势是……是巨狼背上那人所发出……
狼的身上驮着一个人。
阿彩的呼吸几乎都要顿住了,眼前这一幕诡异无比,背上冷汗簌簌,不由自主就退后了一步,却正挨到了身后人的怀里。
莲瑨又抚了抚她的肩头,径直往前走了几步,在那人跟前站住。手掌从怀中掏出了什么物事,阿彩从后边只见到一道翠绿的光芒在夜色里绽放,晃了晃就消失了。
狼背上的人一个翻滚,就落到了地上,此时明显可见他自腰部以下,丝毫不能动弹,竟是个下半身瘫痪之人。
他匍匐在地上,倏就爬上前在莲瑨脚下用力磕头,他身后的狼群亦整齐地伏下身去,哗哗哗就趴下了一片,那个壮观啊,可在阿彩的眼里更是觉得诡异无比……
“属下青狼叩见莲印殿下,青狼蜗居于此,不知殿下回归,罪该万死!”青狼将头埋在地上,那声音干涩喑哑难辨,竟似长年累月未曾说过话一般,簌簌颤抖不止。
莲瑨却淡淡地问:“你的下身怎么了?为何会如此?”
青狼蓦然一抬头,月光映在他的脸上,生生把阿彩骇得一把攥紧了莲瑨的手臂。怎生一张恐怖的脸,划满了纵横交错的伤口,脸上密布着钢针似的毫毛,露出一双狼一样桀骜的双眼,整个就跟狼人似的。
许久以后,阿彩方从莲瑨口中得知,这青狼果真就是狼人,据说是从婴孩的时候,就是喝狼奶,在狼窝里长大的,追捕猎物、吞食生肉。后来被人带了出来,长成人样了,仍旧还是脱不了狼的习性,却成为了天生的狼王。
青狼说,他于十余年前,被仇家打落山崖,椎骨断裂,下半身就瘫了,于是困在那山谷中再也没有出来,召集了附近的野狼群,驯教野狼,终日与狼为伴。幸得殿下劈开那巨石断层,留下莲印图腾的印迹,才得以重见天日。
阿彩抖得很厉害,浑身抖得无法抑制。她抢一步上前,忽就一把抓住青狼的衣领,听而不闻他身后狼群的低嗥。半拖半拽他起来,咬着牙恨恨地大吼,“是你,是你了!阿娘说过,漠北狼族的狼王被打落山崖,说的就是你!”
那青狼抬头瞪了一双凌厉的眼定定望住阿彩,脸上不住抽搐,许久……
蓦地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狂笑,尖声利啸——“火凤涅槃重生!得之者得天下!”
“火凤涅槃重生!得之者得天下!”
“命数!命数!一切都是既定的命数!”
疯了,他莫非是十余年被困山谷,一出来兴奋过度就疯了?
未等阿彩脑子转过弯来,青狼一句话就又激起了她的满腔怒火。
“不错,我就是漠北狼族之王!”
阿彩举起拳头就想狠狠地挥向青狼,可是念及他又是莲瑨的属下,便又恨恨地垂下胳膊,“天底下竟然有你这种丧尽天良的人,竟然把自己的亲生娃娃丢去喂狼!你究竟是人还是畜生!是你害得阿娘疯癫余生,害我爹娘痛苦,我恨不得一刀砍了你!”
青狼轻蔑一笑,如同鬼魅,“是我做的!那又如何!纵能时光倒流,我青狼即使毁了半个身子,也没有悔过!一切天命使然!”他望住阿彩,又再定定凝视莲瑨,笑得撕心裂肺。
阿彩抓住他的双肩,用力摇晃,泪流满面,“不要笑了,你怎么笑得出来!你害了这许多人怎么还能笑得出来!我爹娘呢,他们是谁?他们在哪?你不要笑了——”
青狼望向莲瑨,看到他点了点头。
于是收了笑声,停下许久,似是在理清沉积多年的思绪,才缓缓说道:“我狼族之人,天生异禀,嗅觉敏锐过人。当初你这小娃娃降世,天现异象,我便知晓你的命格奇特,能助我族兴旺。你爹娘亦知晓你兄妹奇特之处,想尽方法隐去了你们异常的命格,可瞒得住天下人,却瞒不住我狼族。于是便趁了天狗吞日之机,狼性大盛之时,从你爹娘手中将你夺了过来……”
这夺了过来之后的事阿彩亦听得阿娘说过,因此亦不觉有何意外之处,可青狼适才说的是……“你爹娘亦知晓你兄妹奇特之处,想尽方法隐去了你们异常的命格……”
兄妹——
兄妹?她,还有个哥哥?
震惊之余却不忘追问,“那么,我爹娘是谁?他们,他们至今何在?”
青狼目光一凛,眼中闪烁的是阿彩看不明白的眸光,似恨还敬,复杂得难以勘透,“我实不愿与他为敌,你父亲乃是我青狼平生极少崇敬之人。十余年前,宋国麒王刘邑玥,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可我不得不如此……”
“你少来糊弄我!”阿彩哼了声又用力揪紧了他的衣领,却被莲瑨上前握住手,扳开,放下了青狼。
“宋国麒王,书馆里都有说过,连我一个小混混都知道,他早死了,死在宋国萧氏叛乱那年,他的王妃就是萧氏的女儿,也早死了。你要匡我也找个没这么容易露馅的,莫非你是在大山里当野狼头子当久了,不晓得世间之事?”
青狼嗤笑了声,“我匡你有何用?麒王之死不过是宋国皇宫里放出来的消息,愚弄无知世人而已。我青狼探听的消息绝对不会有错,且从前无意中得见麒王一面,其天人之姿、王者之气度,只一眼便终生难忘。”
阿彩兀自半信半疑,说她爹是宋麒王,这也太离谱了些吧,且不管如何,先得追问爹娘的下落,“那,你可知我爹娘住在哪儿么?”
“你父母当年带着你们兄妹俩前往漠北,至于要去何处我又怎会知晓?这十余年,我被他们逼迫跌下戈壁山崖,更是无从得知世间之事。”
“啊……”阿彩的脸顿时就跨了下来。
莲瑨瞧见阿彩失魂落魄的摸样,捏了捏她的手心,说道:“先别丧气。”又问青狼:“当初你所建悲风寨所在何处?”
“禀殿下,悲风寨便在此戈壁大山东行三十里处。”青狼垂首回复,稍顿又说:“殿下,青狼有要事禀告,可否请这位……嗯,暂且回避……”
阿彩恨恨一别头,看都不愿意多看他一眼,拧头对莲瑨说道:“大公子,我去外边等你。”
莲瑨颔首,却瞥见青狼掩不住眸光之兴奋,眼睛不离阿彩离去的背影……
40。懊恼的亲吻
阿彩自打在敦煌镇出逃以后,独行塞外漠北,渐渐戒去了依赖大公子的怀抱才能睡觉的坏毛病。
可今夜不知又怎么了,辗转反侧、翻来覆去,就是无法入睡。
大公子与青狼谈了很久,从魔鬼城出来与她一同回村子的路上,说是让青狼去洛羯国找阿昌伯了,问她是不是心里存了要杀了青狼的念头。可是不行,他不会允许她这么做。
她沉默不语……
想杀了青狼么?阿彩自己也不知道,有股闷气堵在胸口,纠结难耐。
一切的起因皆是因为青狼的一己之私,他令得自己与父母哥哥失散十五年,令得阿娘疯癫半生,可是,青狼也同样也付出了惨重无比的代价……
那颗心确然比狼还狠,狠得从不为所作所为后悔。可是即使他是懊悔的,痛哭流涕地请求阿彩的原谅,那么既成的事实会改变么?
不会,一切都不会改变。善恶终有报,所以,究竟是不是想杀青狼,似乎已不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