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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文艺 2006年第05期-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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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在这天上午,钱高粱扛着抬预制板的缆绳和木杠子往工地上去走时,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唱跳丧鼓的锣鼓声和唱歌声,还有壮年的龙师在人头攒动的歌场上引亢高歌的情景。当钱高粱和几个身强力壮的后生抬起沉重的预制板踏上颤悠悠的跳板时,他仍然没有集中精神,而是在记忆深处努力搜寻着当初龙师教给他的第一折跳丧鼓歌本《白蛇传》。钱高粱在布满灰尘的记忆小道上磕磕碰碰的行走,一如他抬着沉重的预制板在陡峭山崖上的攀援。抬到第三层楼时,钱高粱隐隐感到腿肚子有些吃力。拐弯时,钱高粱身后的那个小伙子还看见他的身体微微摇晃了一下。按照以往的习惯,抬到楼层中间时应该休息一下的,但心猿意马的钱高粱省略掉了这个必要的环节。他趁换肩的间隙调整了一下体力和姿势,同时咬了咬牙,他显然是打算攒一把劲抬上五楼的,但毕竟是五十岁出头的人了,当他们抬到第四层楼的拐弯处时,两腿开始颤抖不止。这时,其他人像战场上决战前的士兵发动最后的冲刺那样,加快步伐,“咳哟咳哟”地喊着号子,开始向楼顶挺进了。钱高粱的整个身体忽然摇晃了一下,他觉得,整座建筑乃至头上的天空都随着摇摇欲坠了。恍惚中,耳边的号子仿佛变成了跳丧鼓歌场上的歌唱声。究竟为龙师唱一折《罗成显魂》还是《薛仁贵征东》呢?他的脑子里模模糊糊地冒出这个念头,与此同时,他的嗓子像被人掐住了一样,喘不过气来,四肢仿佛被抽掉了筋一般,一丝儿力气也没有了。
  
   当预制板即将被抬上楼顶的刹那间,钱高粱的脚一下子踩了个空,他像一棵被飓风拦腰折断的庄稼似的,从“之”字形的跳板上飘飘忽忽地摔下来了……
  钱高粱在医院里躺了整整两天两夜才醒过来,他从昏迷中睁开眼睛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他还活着;第二个念头是他的腿断了。他看见自己的腿上着夹板,打满了厚厚的绷带,有的地方还渗出斑斑点点的血迹。他试着动了动,可两条腿仿佛长在别人身上,丝毫不听他的使唤,一阵剧烈的疼痛从大腿根部一直延伸到全身,他忍不住咧开嘴哎哟地叫唤起来。他的儿子小乐正坐在病床边看报纸,听见叫唤声,赶紧扔下报纸,凑到床头叫了声“爹”。钱高粱歪着嘴脸看了儿子一眼,有些吃惊地问:“你……你怎么来啦?”
  小乐说:“你都摔成这样了,我能不来么?”
  钱高粱听了,目光不由在小乐脸上停顿了一下,他似乎第一次从这个不争气的儿子身上感受到了某种安慰。再没有出息的儿子,也是儿子啊!他嘴巴动了动,本来想问“你娘呢?”,但临到嘴边又把话咽了回去。
  其实,当工地上将钱高粱摔伤的消息带回村里去时,小乐娘本来要跟小乐一起进城来的,但七岁的小孙子东东刚上小学一年级,每天她都得给孙子做饭,实在脱不开身,只好让小乐先来照料他爹了。小乐临出门之前,娘不停地用衣袖揩着发红的眼圈,反复叮咛他照顾好爹,只要能走动了,就把他接回家来。“城里医院条件再好,也比不上家里方便哩。”但小乐对娘的话心不在焉,一副自有主张的神气,二话没说,就直奔城里来了。
  现在,腿上打满绷带,躺在病床上的钱高粱的神志显然还没有完全恢复正常。他对小乐说的第二句话是:“你五一叔呢?我还要和他们一起去唱跳丧鼓呢。”他说着,又动了动身子,要起床,可打满绷带的腿仍然不听使唤,像根木头似的。“这可怎么办?”他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哝道,“龙师呀,这可哪么办啊……”
  “都伤成这个样子了,还唱跳丧鼓呢!”小乐白了他爹一眼说,“你还是想想怎么治好腿的事吧。”
  小乐这句话,倒提醒了钱高粱。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腿伤得不轻,他知道城里的医院是个无底洞,再多的钞票也能吞进去,要治好他这腿得花多少钱啊,而如果万一治不好,成了个瘫子,这以后的日子么办呢?这样一想,钱高粱的心就像被一根绳子拴住了似的,忐忑不安起来。他惶惶地环顾着摆满床位的病房,忽然想起什么似地问:“张大奎呢,他……他来过么?”
  小乐说:“他除了让人到医院预交了两千块钱的医疗费,我连他的影子都还没见到过呢。”
  “交医疗费就行了么,人家是老板,忙哩,哪还能耽误他的工夫……”钱高粱说,心里顿时踏实了许多。
  小乐撇撇嘴说:“爹,你可真是比叫花子还容易打发……”
  钱高粱愣了一下,他被小乐的这句话弄得有点儿摸不着头脑,刚刚踏实了许多的心,又被那根无形的绳子吊了起来,向空中抛出去,然后,又像那天从楼顶上摔下来时一样,倏地往某个看不见的深渊坠落下去。他本能地伸出手想抓住什么,但他发现自己的手像腿一样软绵无力。
  “你两天两夜没吃东西了,我去给你买点儿吃的来吧。”小乐对钱高粱说,接着,没等钱高粱应声,就拿着个搪瓷缸子,走出了病房。
  小乐出去了好一会儿,钱高粱还有些心神不宁。这当儿,一个女护士拎着吊瓶走进病房,挂到钱高粱床边的输液杆儿上,对他做了个手势,女护士戴着口罩,大半张脸被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钱高粱愣怔着,没明白她的意思,女护士瞪了钱高粱一眼,不耐烦地拉过他的胳膊,拿一根橡皮管子紧紧勒住,然后用夹子拈着酒精棉球在上面擦了擦。钱高粱这才知道是要给他打针,再瞅瞅自己的那条胳膊,发现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针眼。
  当女护士往另外一张病床走去时,钱高粱忽然问道:“护士,我这腿……还能治好么?”
  “这我可说不准,”女护士表情漠然地斜睨了他一眼 ,“观察几天再说吧。”
  钱高粱回味着女护士的话,愣怔了好半晌。张大奎就是在这时候走进病房来的。张大奎西装革履,板刷头,脸孔黑的像木炭,又粗又硬,像一块烧过火了的砖头,看上去仿佛香港电影里的黑社会老大。他身后还跟着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那是他的表弟周国庆,平时张大奎很少到工地上来,都是他帮着张罗和管理工地上的事情。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进了病房,周国庆像个保镖似的跟在张大奎身后,手里还拎着一网兜水果。 
  “老钱,好点儿了吧?”张大奎走到钱高粱的病床前,略略弯下腰,像个首长那样伸出一只手来,亲切地问候道。钱高粱迟疑了一下,才握住了张大奎那只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金戒指,几乎伸到自己眼皮底下的手,张大奎那亲切的神情和口吻,使他有几分感动。但他的嘴巴蠕动了几下,却没发出声音来。
  张大奎比钱高粱小十几岁,还不到四十岁呢,是邻村人,没读过两年书,从小学瓦匠,在周围几个村颇有些名气,许多人家的砖瓦房差不多都是他砌的墙。钱高粱做房子时本来也打算请他的,但那时张大奎已经进城当包工头了。张大奎的父母过世时,唱跳丧鼓,都是请的钱高粱。大概正是因为这个缘故,钱高粱进城抬预制板后,张大奎一直对他比较客气,连平时动辄对人发脾气的周国庆,也很少为难他。现在,见张大奎亲自带着周国庆到医院来探望自己,钱高粱有些受宠若惊,他欠了欠身子,嗫嚅道:“大奎,你这么忙还来看我,真是的……”
  “你腿还没好,别乱动。”张大奎拦住他,半个屁股坐在病床边沿上,显得很诚恳地说,“我早就应该来看你的,可实在太忙了。”
  “大奎哥刚从武汉回来,家门都没进,就到医院来了。”周国庆也在旁边作证似的说。
  “工地上出了事故,我有责任么。好在……”周国庆顿了一下说,“我问过医生了,你的腿伤得不太严重,过几天就能下地走路了。”
  “真的?”钱高粱望望张大奎,又瞅瞅周国庆,似乎不相信。
  “我还能骗你么?”张大奎说着,对周国庆努呶了呶嘴巴,周国庆便像事先准备好了似的从口袋里摸出一叠钞票,钱高粱还没反应过来,张大奎就把钞票塞到了他手里,“老钱,这是500块钱,你先拿着,让小乐给你买点营养品,好好养身体,等出院后,我再让国庆给你送1000块钱来,你就安心养伤吧……”
  张大奎说完,就和周国庆离开了。他们走出病房好长一段时间,钱高粱还在拿着那叠崭新的钞票发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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