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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狼把狼孩拖放在干草上,用尖嘴拱了拱它的头脸。狼孩一动不动,老母狼哀伤地低嗥了几声。血仍从狼孩的胸前背后渗淌,母狼伸出舌头频频舔着那些伤口。粗糙而长有针刺的舌头,一下一下舔着伤口,发了刷刷的声响。舔过前胸再舔后背,一直舔到那血不流为止。可是狼孩仍然没有知觉,浑身缩成一团,颤抖不已。
不一会儿,老母狼站起来,仰脖发出一声长长的嗥叫。那尖利刺耳的声音,凄楚哀婉,如怨如诉,像冰冷的金属划破洞壁,又从洞口传荡开去,回响在整个古城废墟和这片大漠中。一切都被这凄厉恐怖的嗥叫声击中,沉寂了,胆怯了,更加静谧了。
狼孩被这刺入心脏的尖嗥声惊动,一阵颤栗,终于从那死亡的黑暗中回过头,微微睁一下紧闭的双眼。两滴泪般的水,从它那积满脏垢的眼角渗出来。老母狼的舌尖舔了舔那水。狼孩挣扎着,想伸出爪子抚摸一下母狼,但没有成功,只是孱弱地哼叫两下,又昏过去了。
母狼焦灼万分,伸出红红的舌头,在洞里来回疾走,又围着狼孩一遍一遍转圈,频频发出恐怖说泥平小H欢恼倩剑募忄疲贾瘴茨馨芽闪睦呛⒋铀酪谎幕杳灾谢叫压础!�
母狼伸出鼻子嗅嗅狼孩那发烫的短嘴,发出一声急促而尖利的吠叫,猛地向洞口蹿去。三跳两蹿跑出洞,犹如一支黑色的利箭,向东方的茫茫黑夜射去。
大漠仍在暴雨中沉默。那如注的雨线好比无数条皮鞭,抽打着大漠裸露的躯体,这头巨兽好像被驯服了。偶尔,闪出蓝色的电光,勾勒出大漠那安详的狰狞时,才使人猛地感觉到那可怖的轮廓。峭峰般的尖顶沙,悬崖般的风旋沙,还有那卧虎沙,盘蛇丘,陷阱滩……都在那说睦豆庵衅辽蚕ⅲ驳茸盼阌晁蠓缙鸷笾匦露堵涑銮О偻蚧屏谏常谔毂稳盏仄讼蚨降穆躺澜纭U鞣涝妒撬奶熘埃涝睹挥新愕氖焙颍残泶锏酵堂徽龅厍虻哪康闹蟛虐招莅伞!�
天亮了。黑洞洞的天,从东边裂开了缝,逐渐扩大,密不透风的帷幕终于四分五裂,纷纷解体了。临了,刮过来一阵微微清风,便把他们统统卷走,了无痕迹。天一下子像是被狗舔过的孩子屁股般干净。这会儿,趁黎明的曙色还未来临,老母狼从东方飞跃而来。它紧闭双唇,四肢交梭如飞,身后的那根长而密厚的大尾巴像根旗帜般张扬,又活像一把拖地的扫帚,一边跑一边扫平了自己留下的脚印。看上去,就像是一丛干枯的沙蓬子从此卷过。老母狼全靠这狡猾的伎俩,掩盖了踪迹,躲过了多少次可怕的猎人的追踪,蒙蔽住人类的眼睛,同时保住了古城废墟洞穴老巢的秘密,跟它的狼孩平安无事地生活着。
老母狼照旧倒退着进洞。
它急切地扑向仍处在昏迷中的狼孩,拱了拱它,并张开自己始终紧闭的嘴唇,把含在嘴里的又浓又稠的黏液物涂抹在狼孩前胸后背的伤口上。那是些黑绿的黏状汁液和半嚼烂的草根等物。然后,母狼呆呆看着狼孩,用鼻子嗅了嗅它。歇了一会儿,这只老母狼又蹿出洞,向傍晚激战过的那片沙洼奔去。
回来时,它嘴里叼着三五只沙斑鸡。它走进洞时,那狼孩正翻动身体,发出微弱的呻吟。
母狼欣喜地“呜——”一声长嗥,嘴里的沙斑鸡掉落下来,有一只还活着的扑啦啦拍翅而飞,撞在洞壁上又摔昏在地上。
母狼顾不上它,直扑心爱的狼孩而去。
第 六 章(2)
二
白耳走了已经一个月了。
几次,我从梦里惊醒,白耳关在公园的铁笼子里被打得遍体鳞伤。泪水沾湿了我的枕头。长夜难眠,没有了小龙弟弟的替身,我们全家人都感到空落落的,爸爸的酒喝得更狠,烟抽得更凶了,妈妈去坨子里转悠的次数愈加频繁了。
这个星期天,我去村东五里外的公路边等长途班车。我决定去县城公园看望白耳。跟我同行的还有伊玛,她去城里给她妈抓药。半路上碰见早晨放牛回来的老叔满达,他怪怪地看着我和伊玛,悄悄拉我一边,笑说:“你老跟她出双入对,是不是那个了?”
“老叔你胡勒啥呀?将来我还进城读大书呢。”
“读大书不影响跟她搞对象呀!”老叔继续逗我,比我大两岁的他已经是正在发育的青年人,看来满脑子幻想。
“搞个屁!”我愤愤起来,“我要永远离开这农村,到看不见胡喇嘛这帮孙子的城里去,也不娶农村媳妇!”
“啧啧啧,我侄儿行,有骨气,可是人家伊玛姑娘多好,人又标致,还能干……”
我推了一下老叔:“哈,是不是你看上人家了?那正好,留给你吧,她将来也不念书,正好跟你配对!哈哈哈……”
“你们笑啥呢?快溜点啊!”前边等我的伊玛问。
“没笑啥,我老叔想媳妇喽!”我躲过老叔的擂拳,迅速向伊玛这边跑来。
伊玛听了“咯咯”笑起来,说:“你老叔真逗,才多大呀?”
说完伊玛的脸红了起来,在东边初升的太阳照射下,显得楚楚动人。我怦然心动,伊玛确实越长越漂亮了,将来娶她当媳妇真不赖。可我要去读书,要远离这鬼农村。我收回自己的胡思乱想。
“你在想啥呢?”伊玛看着我。
“啥也没想。”我闪避她的目光。
“是不是也想……媳妇了?”伊玛用手指头刮脸。
“我才不想呢!我要进城读大书!”我几乎喊了起来。
伊玛不笑了。
一路上话也变得少,沉默不语地挤上长途汽车,始终未曾在脸上展露笑意。
到了城里,她去给她妈抓药时我问她怎么了,她只说一句恨自己生在穷家无法读书,便扭头跑走了。
我心里有些惆怅。不能继续跟伊玛一起去读书,我也深深为她为自己感到遗憾。她是我的好邻居,好同学,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好伙伴。可我们生活的路,这么早就铁定分岔,各奔东西了。
走了好多路才找到那个公园。我心中的有关伊玛的不快,很快被就要见到白耳的急切心情所代替了。公园里冷冷清清,不收门票,可门口仍然坐着两个打毛衣的中年妇女和三个带红袖箍的老头儿在闲聊。县城公园就是不收票也没几人光顾,人们逛菜市、家里两口吵架、打骂孩子或养个猪拌饲料,都没空到这公园里消磨时间。公园里也找不到“文化”,水泥搭的滑梯中间有窟窿,成了漏斗,下边还汪着水;一片片荒草没人高,黄鼠狼和花蛇当着人出没,真成了“动物园”,只是不在笼子里; 出碱土的那块洼地,公园职工脱的土坯摞起一行又一行,看样子准备盖房垒墙;有两个贼眉鼠眼的狗男女钻进那片荒草不见了,要跟那蛇鼠一窝干他们的好事;在一角小片林子里,有几位中老年男女在转磨磨练功,有一个小女孩向他们兜售瓜子儿和油条。这些人围一棵老树或小树任由身子随意转动的形态,就如碾道的驴被蒙上眼睛围着磨转一样滑稽、荒唐。
我直奔狼笼而去。
有一溜铁笼铁栅铁房子,几只掉了毛儿的锦鸡缩在笼子一角,连眼睛也不睁,脖子缩在翅膀里,红冠子耷拉着;一只正换皮的狐狸灰不灰黄不黄,眼睛贼亮,沿着洞外的阳台般的笼子来回蹿跑,消耗着胃里的食物;还有些盘羊啊骆驼之类的也圈在栏里,没几种像样的珍奇动物。我终于找到写有狼牌的铁笼子。可里边空着,供睡的洞穴有两个,一个是空的,一个似卧有一物,看不太清楚。我着急地冲那有物的窝喝叫,后用土块石子投打,半天才爬出来了只老态龙钟的狼,懒懒地打了个哈欠,伸展了一下腰身,看都没看我一眼,而后又迈着无精打采的步子,后臀上积着一块厚厚的未脱的茸毛,前腿根长有狼疮露肉地红着一块,上边追逐着蚊蝇,令睹者反胃。老狼转一圈未见可食之物,又爬进那处浅穴打起盹来。对世界对生活,它已完全没有了兴趣和新鲜感,剩下的就是惟有等待,漫长的等待,耗尽它生命的等待。
我的白耳呢?我的白耳在哪里?
我跑遍公园,再没有其他动物区,狼笼也就只有这一个。可不见我的白耳,它不在这公园里。
我去问门口打毛衣的两个妇女。
“俺们这儿没养狼崽。”
说完这句,两个妇女再也不理我,头也不抬。
我去问带红袖章巡逻的三个老汉,他们像看一头狼般地盯着我,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