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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我名丽丝,不叫天儿,也不再姓朱了。
第一部分第5节:爸爸开始管我了
我坚定不移地相信,我是被人拐子弄来的。因为生活在军营,于是满耳满眼,全是军号军令,军械军装,这在好长一段时间都令我心惊胆颤。
我到重庆时,正好放暑假。妈妈和妹妹都在家。以后,她们一个去了学校,一个去了幼儿园,每周才回来一次。父母曾多次将我送入幼儿园,但他们总是失败。我在幼儿园,不但大哭大闹,而且还要病,发高烧,最后只好让我呆在家里,和保姆在一道。弟弟那时一岁,寄养在别人家。
军营里,孩子很多,可谁也不跟我玩。孩子们的游戏,多是〃官兵捉强盗〃,追得满山跑。我跑不快,老摔跤,不但〃官兵〃们不让我入伍,连当强盗的资格也不够。
我的模样很不讨人喜欢,我只肯穿着从香港带来的中式长袍,冬棉夏单,因为郎中们说我着不得凉,小脸青青,下巴尖尖,一双眼睛满是警惕,满是惊惧,满是惶惑,还要说一口谁也不懂的广东话。
我绞尽脑汁,想方设法要逃回香港。
常如幽灵般,我站在路口,盼望见到一张熟悉的脸,好求人带我走,或者是拼命找寻一段熟悉的景物,想立在那儿等我香港的爸爸妈妈来找寻……,这些都是从故事里听来的脱身之计,而我始终没能发现一条熟悉的路,更见不着一张熟悉的脸。
我几乎都不会笑了,整天寻寻觅觅,失魂落魄,那神情那行状那心态,活脱脱,跟匹小小的、落到陷阱里的孤狼一样。
重庆是世界有名的雾都,山岚瘴气很重,须以辣椒抵御,我却怎么也不肯吃辣椒。不久,我家又是郎中满门我的肺又出毛病了。终于,爸爸开始亲自管教我了。
〃丽丝,不管你愿不愿意,你都是我的女儿。〃他说,〃所以,不管你愿不愿意,你都必须尽快强壮起来。〃
是平生第一次,我听到这种野蛮的推断方式。
爸爸让我的保姆回香港了。他将我们从香港带来的咖啡酒曲打成一个小包,说:〃这些都变成回忆了,从现在起。〃他不准我吃任何零食了。他认为,没有良好的生活习惯,就没有健康的身体,没有健康的身体,就没有坚强的意志。他的孩子应该坚强。
只要妈不在家,爸爸是吃食堂的。他吃起饭来,跟风卷残云那样。〃爸爸吃完饭后五分钟,你就不许再吃。因为爸爸认为必须这样做。〃那是个星期一。
我第一次自己吃饭。爸爸那份,他吃了三分钟。然后,他将闹钟调好,放在我眼前,闹钟一响,我便丢碗,我仅吃了三小勺。我不在乎,我本来就不爱吃饭。
〃回来!洗干净你自己的碗,因为爸爸认为必须这样做。爸爸在你这个年龄,早已砍柴放牛了。〃
我将鞋子袜子都弄湿,磨蹭了十来分钟,才洗好了自己的碗筷。
下午,饿极,床头却已没了那个从小抱大的饼干罐。我狠狠地盯着他,他却努努嘴,让我坐在一张新买的小桌前:〃你好久没写字了,开始干吧。〃
晚饭时,我吃了小半碗。第二天一早,不用爸爸吩咐,我赶紧抓起口盅盘子,跟他上食堂取豆浆油条。三天以后,我每顿都能按时吃饱,也分辨得出菜饭的香味了。一周以后,爸爸认为我没必要再跟他吃小灶,于是,我从此到警卫排吃饭,和他的兵一样,也学着包饺子,做拉面。
比吃饭戒零食要艰难得多的,是起床和跑步。
〃爸爸认为有必要〃让我在五分钟内穿好衣服叠好被。他说最好的办法就是先叠被子后穿衣,那样会快得多。当我开始这种兵日子时,已是深秋。重庆气候,历来有〃早穿皮袄午穿纱,围着火炉吃西瓜〃一说。闹钟一响,爸爸就走进我的小房,敞开北面小窗。我在瑟瑟秋风中,哆哆嗦嗦地开始叠我的小被子,却怎么也理不成爸爸要求的那种豆腐干规格……因为受凉,我拉过肚子,发过高烧,但我终于能像一个正规兵那样,在起床五分钟后,完全料理好自己。
在我们家族,爸爸认为,对病人,任何药物也比不上新鲜空气和体育锻炼。于是,卧室收拾完毕,我应当出门呼吸新鲜空气。我只能穿单衣单裤出门,因为爸爸认为这会使皮肤增强弹性,他说,雪花膏之类的玩意儿,绝不是为将门之后准备的。就这样,晨星未落,我就一头扎进寒风中,拼命跑开了。
第一天就感冒。在爸爸指点下,我第一次烧火,自己熬了碗红糖姜汤,喝了,蒙头大睡。睡了两天两夜,好了。爸爸认为应该在第三天〃呼吸三十分钟新鲜空气,补上那两天生病缺了的。〃从此以后,我永远也没有萌生过一次这样念头逃避自己该做的事情。
爸爸对我说:〃凡是别人能做到的事,你就必须做到;对于某些别人做不到的事,你也要尝试去做到。〃他拍拍我的肩膀,又说:〃你很快,我的女儿,将为自己赢来一个好身体。〃然后向我干脆简捷地解释〃一个好身体〃的内涵:〃无论生存条件多么恶劣,只要一只耗子能活下来,你就应该能活下来。〃
第一部分第6节:梦里再没有出现过人拐子
爸爸认为,他平生最为得意之事,有四种:带兵打仗,拉琴吹箫,设局对弈,入厨掌勺。
仗是没得打了,那会儿。于是他开始为我纸上谈兵。爸爸让我翻开的第一本书,竟是《三十六计》。
他曾在步兵学校呆过一段,任军事研究室主任。这位行伍出身的将军,毅然决然,把他的女儿领进一个铁马金戈征战杀伐的世界。
我的生活日程被安排得满满的,已经没有空隙去恨爸爸,甚至连哭的机会也没有。
他逼我练拳脚,教我骑马,要我爬山,爸爸做事很极端,凡是他要求的,我必须百分之百做到。我的身子骨很快就强健起来,真可以〃动如脱兔,坐如泰山〃了。
每天,我必须写够三十个大字:手中捏只鸽蛋,笔头挂串铜钱,臂弯上还要放碗水。爸爸常站在我背后,出其不意地抽我的毛笔,只要被抽走,我就得再加写十个字……
他要我读书,文章由他亲自选,大多选自《史记》、《左传》、《资治通鉴》……
如果说,童年的我,心中依然能享有一片孩子的天地,那是妈妈描出的。
放寒假了,妈妈妹妹和弟弟都回来了,家中热闹起来,总是有歌有笑声。爸爸从来严肃的眼睛,变得十分柔和。除了凌晨教我打拳,下午往我大字簿上画圈,他并不拉我去〃运筹帷幄〃。
重庆有时也下雪,很冷,大家晚上都不出门。
那晚,全家正围了火盆坐。炭火红起来时,妈妈开始讲故事了。那是说一个美丽的小公主,如何历尽磨难,救他那十二个哥哥的故事,她的哥哥们被魔法变成了野天鹅……
这个动人的传说牵引着我,让我使劲往妈妈跟前凑。〃再讲一个,妈妈。〃丽珠一边抹眼泪,一面请求。
〃让丽丝念吧。〃妈妈说,〃她跟着爸爸,学了好多东西,比丽珠懂事多了。〃她递给我一本书,翻开其中一页。
那是安徒生的《海的女儿》。我开始读:〃从前……〃
读到人鱼姑娘在朝霞中化为水沫时,我已是泪痕满面,妹妹趴在妈妈膝上抹眼睛。坐在我对面的爸爸站起,踱到我身边,又将双臂抱在胸前,踱回原位,抓了火钳,往盆里添炭。
青杠炭哗哗啵啵,亮着暗红的、淡蓝的火苗。我忽然悟到一抹透明的忧伤:我不甘情愿地发现,我有点喜欢我的爸爸妈妈了……
整个冬天,几乎每个夜晚,我的心都在童话里流连。我们读安徒生,读格林兄弟,读拉封丹,也读克雷诺夫,读伊索……窗外的雪绒,细细地,细细地,密密地下。腊梅的清香从门缝窗缝溢进来,飘散在屋里,飘进故事,直到弥漫了我的梦乡。
我的梦里,再没有出现人拐子了。
那些在夜色中潺潺流淌的童话,慢慢滋润着我的心灵。虽然,我依旧不改孤狼习性,常常一人独步山岭,但眼里心中,鸡虫狗鸟、家花野树都似乎沾了人性,温情多了。我喜欢对大自然讲话,对草说,对石说,甚至逮来只长脚蚱蜢,也会对它絮叨一番,然后又放它飞去。
我不再穿长袍,也不像妹妹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