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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她是否睡着了。忽然间她睁开了眼睛,因为她觉得自己正在这树枝形成的摇篮里东摆西撞。她紧张起来,连忙双臂抱住最近的一根树枝,挂在树上,剧烈地动荡起来。风在吹动她,小枝子在划她的脸庞,想把她从树枝上摇下来。天忽然变暗了。蓝色的天空无影无踪了,云块低垂着,压在树顶上。她又往下瞧:下边的操场和那些建筑物似乎都在摇摆。她立刻闭起眼睛,紧紧地抱着树枝,打起精神顶住,直到眩晕感逐渐过去。
本来很安静的一个下午,现在变得既狂暴而又喧闹。风在树下发出一种呼啸声,非常吓人。风声中又爆发出了雷轰声。雷声后面跟着的是闪电,由于她把眼睛闭得很紧,算是没有看见它。不过她已经意识到,在这阵暴风雨中,树上没有什么可以说是安全的地方了。她得爬下树去。她睁开眼睛,又往下边望。头晕消失了,操场和那些建筑依然如故,只是它们离她很远,也看不见有任何可以帮助她的人。
风吹得更狂暴了,她开始往下爬。这棵树仿佛活了起来,它的枝子在暴风的袭击中也猛烈地摆动起来,颠簸起来,发出怒吼,作为反抗。她不敢动了,只有拿出所有的力气抱住树枝。又是一阵雷击——一个锐利的、野蛮的轰声,弄得她的耳朵嗡嗡叫。在这同时,一道闪电在她周围燃烧起来,把上面的天空和下边的地面照得通红透亮,霎时间,有生命的东西全部无影无踪了。
她现在才知道,要往树下爬已经来不及了。她现在所能做的只是紧紧地抱着树枝,等待人来——她忽然害怕起来,开始大叫——呼喊人把她从雷鸣和风啸声中救出来。可是没有人听到她的呼叫。即使有人,即使她用再大声音喊出,在暴风雨中也是非常微弱的,达不到人们的耳中。她再往下瞧,想找到什么人来救她,可是她只能看到偶尔有一辆车子在街上驰过。当然不会有什么人或车子会想到这时候望望上面的天空,寻找一个在树上迷失了的小女孩。在她意识到呼救完全是浪费时间以前,她的嗓音已经喊得嘶哑了。
接着雨浇下来了——从那黑压压的云块里灌下来,浇透了她的衣服,也把所有的树枝染黑、弄滑。下边的操场在反射亮光,像一个小湖;那些建筑物的屋顶泛出红色,像血。虽然她是高高在上,但也还能闻出潮湿的土地和潮湿的枯叶的气味。这气味说明干渴已经得到滋润,植物的种子又准备破土重生。一想到这一点,她又得到慰藉,害怕的心里也就减轻了。
她只有等待。渐渐地她的身体和心情与周围的环境协调了,她又感到坚强了一些。她又可以理智地动用她的头脑,使自己在枝丫的杈口上稳住。她开始把脚插进枝丫里,使自己不致于滑下去;接着她把腰带在手臂上挽了两道,然后把它紧扣在最近的一根树枝上。别的办法再也没有了。风雨声仍然很可怕,雷声也没有停止;闪电一来,整个天空和地面就像要燃烧一样,晃她的眼睛。虽然如此,由于她现在能控制住自己,她觉得可以缩进自己内心世界的那个深沉的角落里,像个冬眠的动物一样。但是她的心仍在活动,她想起了家,想起了正在等她乘卡车的爸爸,想起了妈妈——妈妈并不以为她此刻正在另外什么地方,而是以为她和爸爸安全地在一起。至于芭蒂,她一次也没有想这个不讲交情的同学,这个正在游泳池里和辛迪娅一道游泳——大概不是太舒服地游泳——的芭蒂。
时间过去了——过去了多久,她也算不准。暴风雨也过去了,雷声也变得微弱和断续。原先像带电的光针刺着乌黑的云块的闪电,现在却变成了温和、忽隐忽现的闪光。雨停了。但风还在吹。当湿透了的裙子在拍打她的腿时,她开始意识到了周围的一切。她动了一下,这才感到四肢正在变得僵硬。她得活动活动,爬下树来。可是风仍在向这棵树袭击。因为她现在坐得那么高,她不相信树枝能够不摇动,使她能够踏在它们上面不出危险。她决定等风停止以后再说。但是她又不知道,到那时她的四肢又会僵硬到什么程度。
风吹够了以后,夜又到来了。操场上亮起了灯,街上的水洼在反射出微光。这儿那儿,一些窗户后面的窗帘缝里露出的灯光在温柔地闪亮着。于是她想,现在最重要的是进到那样的一个房间里去,在灯光下,跟朋友们在一起,避开这个黑夜。可是她现在却看不见下面的树枝,她也感到身体很僵硬,而爬下树的距离又很长,她不敢试了。她只想知道,如果睁着眼睛不睡,夜该会有多长?
夜很深了,树停止了摇动,街上的来往车辆也消失了,全城一片静寂。她又开始叫喊起来,但却发不出什么声音,当然也没有什么人响应。整个城市正在睡它的头一觉。谁也不知道树上藏着一个小梅苷。她只好等待天明,希望早晨的第一线阳光能够软化她僵硬的四肢。
这天夜里后来发生的事儿她就记不清楚了。时间变得有伸缩性了,可以拉得很长,也可以缩得很短,化为乌有。她的心里有时充满痛苦,有时滑过许多画面,像天上的乌云一样。她的爸爸和妈妈偶尔也出现一下,每次都是生气的样子——显然他们不再爱她了。于是她就醒了。她发觉自己的脸颊被泪水泡湿了。白天来了,梅耷觉得她好像从一口深井里浮了起来——她曾经坠入的、以为永远也不能再走出的深井。
太阳升起来了,阳光照射在她的脸上和潮湿的衣服上。她僵硬的双腿已经可以感觉出她的肌肉在恢复生机。
听到她声音的第一个人是在下面路过的一个骑自行车的人,这人刚刚下夜班回家。在这样一个时刻,听到一个人的声音,他感到非常奇怪。声音中的意思,他一时弄不清楚;但是他觉得这声音是在说:“上面!上面!”最后他果然向上面望去。他瞧见一块明朗的、淡蓝色的天空,一只鹦鹉和一棵学校的老树。他终于在树顶上一丛枝丫里面瞧见了一件白色的东西,也就是学校制服的颜色。他把自行车靠在篱笆旁,走进操场,来到树边。他现在可以听清从上面飘下来的声音的意思了。
梅苷从树上重新回到地上。但过程也不是那么简单,消防队、警察都到场了,市内最高的梯子也搬来了,警察特别感到高兴,因为她的爸爸和妈妈整夜都在给他们打电话。
大家并没有生她的气,而是在不停地拥抱她,告诉她必须多吃一个鸡蛋,多吃一个烤面包加桔子酱或者随便什么东西一一只要她喜欢吃的任何东西。
芭蒂放了学以后,特地来看她,神色极为不安,满怀内疚,但却显得非常高兴。至于梅苷呢,看到芭蒂也非常快乐,自己心里也很愉快,她还忽然感到,芭蒂现在有了一个最好的新朋友,完全没有什么关系。事实上,她除了坐在这里吃东西外,别的任何事情对她都没有什么关系。
叶君健 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