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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队长能说什么?这是奉命谈话,他只能做安心的劝导工作:“你也知道的,铁军的父母,在广屏都算是高级干部,在市委市政府领导那里,都很熟,又是老同志,所以市里肯定会支持她的。而且,我想她提这意见也不可能完全是蛮不讲理地提,她肯定会讲出些理由的,没有一点理由她也不能随便剥夺你的权利……”
“她有什么理由?她什么理由也没有!”安心的态度几乎是在和潘队长刀兵相争了。
潘队长停了一下,像是要避开安心激动的锋芒,并且依然没有对安心表现出明确的支持和同情,他使用的是一种中立的口气,说:“她有证据说明铁军已经和你决裂,而且责任在你。她有证据说明你的孩子,铁军可以不承担责任。安心,这本来是你的私事,我就是知道了我也不想多管。你们年轻人在男女交往方面和我们这一代人的观念做法都不一样,你们有你们的做法,是对是错你们自己去想,你们也有长大变老的一天,到那时候你们可能也会变成我们现在的观点。至少你们会认识到,在咱们中国,在大多数人心里面,你的行为是不会受到肯定的。所以你就是到广屏去闹,我想上面也不会支持你,大多数群众也不一定同情你,这是咱们这个社会的现实!你不能不考虑这个现实!”
安心站起来,红着眼睛拉开门,想出去。潘队长叫了声:“安心,你上哪儿去?”
安心站住了,抽泣起来:“我要到广屏去,我要找铁军的妈妈去,我自己当面去认错。我跪下来求她让我送一送铁军还不行吗?我爱铁军!”
潘队长走过来,把她从门口拉开,然后关上门。他看着终于哭出声来的安心,沉默了一会儿,让她哭。这些天安心总觉得自己的眼泪已经哭干了,已经不会再哭了,可一有什么事她还是这样控制不住。潘队长站在她的身后,长长地叹了一声,换了一种亲近和知己的口气,说:“你要是真爱铁军,那就让他安静地走吧。他一定不想看到你跟他母亲打起来,你们都是他的亲人。你要爱他在心里记住他就行了。他走以前对你的那些意见如果确实属于误解或者赌气,那他到了阴间自然什么都能明白了,什么都能谅解了。
如果真有灵魂不死这类事情的话,铁军的灵魂肯定是会升天的。升到了天上,人间的事情就都能看得清了。“
安心止住了泪水,老潘的每句话,每个字,她都听过去了。
那些话充满了感情,也很实在。让她在这一刻真的相信了灵魂的存在。她想,如果人在现世谁也难免混饨蒙昧的话,那么离世的灵魂总该是透明和居高临下的吧。居高临下,正如潘队长说的,人间的所有事情,包括人的内心,应该都是看得见的。
老潘中午没顾上吃饭就行色匆匆地开车赶回那个边境小镇去了。从他的只言片语中安心知道今天夜里在那小镇附近将有一场战斗发生。她刚刚脱下警服便已经在心理感受到和这种激动人心的生活明显地隔了一层,无意中带有了旁观者的心情。她看着老潘的车子扯着老牛发怒似的轰鸣声加着油门,离开了缉毒大队的院子,她站在会议室门前的走廊上,恍然自己是今天才刚刚到此的一个大学生,对这里的一切都还陌生。她在这一年多时间里经历的每件事,每个错综复杂的案子,每个你死我活的行动,仿佛从来都未曾体验过,这里的生活对她来说,好像还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老潘的车开走了,院子里没有一个人影。安心退回到队部办公室,大概人们都吃饭去了,办公室里也同样空空的。她走到里间,从她的床下,拿出她要带走的那只箱子。
打开来,里面已经整装待发地塞满了她要带走的东西。她把一些散在外面这两天还在用的零碎物品也—一装进箱子,然后走到外间,趴在桌子上给缉毒大队,这个她曾经打算在此奋斗一生的集体,写下了她最后的留言。
潘队长、钱队长:我走了。我今天就到北邱市去投奔那个新的工作了。在此向你们,向缉毒大队,向与我朝夕相伴的每一个人告别。
我是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被你们收留。你们教我学会怎么工作,怎么生活,我一直在你们的庇护下过得很好。我喜欢你们,喜欢缉毒大队,喜欢南德,我曾经想把这里当成我永远的家。我没想到我会这么早就离开这里,离开你们去独自生活。我和你们在一起像小妹妹一样受照顾都习惯了,我真不知道以后一个人在外面会碰到多少难处。
写到这里,她想哭,但强忍住了。笔尖发着抖,难以工整地,写完了最后一句:我会想你们的,因为你们都是我心目中的英雄!
祝你们一切都好!
安心她写完,心里一下子空了。她本想再写几句具体祝福的话,保重的话,但想了半天还是决定不写了。她知道不管写什么都会意犹未尽。
她提着箱子走出办公室,从后门走出缉毒大队的院子。中午的阳光热辣辣的,院子里依然没有人,谁也没有看见她。她在后门外面的小街上拦住了一辆出租摩托卡车,人和箱子都上去,摩托卡车砰砰砰地叫着开动起来。她看着她平时早晚经常进出的那个后门,在视野中渐渐变远变小,车子转了一个弯,就什么也看不见了,她这才转过了头。
她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走了。
车子把她拉到了南德市火车站,从售票厅的显示屏上可以看到,省内的短线火车车次很多,随时可以买到票的。她在售票窗口递进钱去,售票员懒做地问道:“要哪趟车,去哪里呀?”她不假犹豫地回答道:“要三七六次,去广屏!”
十九
就在安心送走父母,搬出招待所,回到缉毒大队的这天下午,她接到了毛杰不知从什么地方打来的电话。她猜到铁军带着孩子跑到南德来的那天下午,缉毒大队接到的那个找她的电话,也一定是毛杰打的。
一听到毛杰这两个字,钱队长就愣了,以为自己听错,帮她装电话的那个同志也愣了,外屋还有几个人也都停下了谈话,挤到小仓库的门口看她。
安心没再说话,她推开那几个挤在门口的人,病着腿走到外屋,手哆咦着从身上往外拿钥匙,钥匙拿出来插了半天才插进办公桌抽屉的锁眼儿里……抽屉终于拉开了,但用力过猛,哗啦一下拉到了地上。安心一只手还吊着绷带,她用另一只手,从翻在地上的抽屉里,拿出自己的枪来。
老钱赶紧从里屋出来,抓住安心的手,把枪夺过去,他皱着眉问:“到底怎么回事啊你这是?”老钱也许到现在也不敢相信,那电话真是毛杰打的。
安心红着眼,上前去抢者钱夺走的那把枪,但抢不过他。老钱把她重重地推开,有点恼火地问:“你刚才说谁?是毛杰打的电话,啊?”
安心被老钱推了这一下,身体踉踉跄跄地向一边摔去,要不是桌子挡着,她差点摔在地上。她扶着桌子重重地喘气,回身看老钱,咬着牙说:“他约我见面,他问我敢不敢!”
老钱正要说什么,突然抬眼,视线越过安心,投向队部办公室的门口。安心也抬起头来,他们都看到潘队长像座小山一样出现在那儿,把屋里的光线都遮得一暗。
潘队长用毫无表情的声音问道:“你敢吗?”
安心的眼睛一眨不眨,她一眨都不眨地盯着播队长那张背着光的脸。她说:“敢!”
老潘不动声色,又问:“他约你在哪儿?”
安心说:“在瑞欣百货商场的门口。”
老钱插上来,不知是提醒安心还是提醒老潘,说:“这小子前几天在你宿舍那儿没得上手,现在又想调你去瑞欣百货,那地方人杂路口多,四通八达,是个打黑枪的好地方,打了就走咱们连个脚印都追不上。你要去就等于是给他当靶子啦!”
安心说:“他敢去我就敢去,他有枪我也有枪!”
钱队长张了嘴又要说什么,老潘打断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