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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窗的母亲看了一眼小七子,十分厌恶地小声说了一句:“万人嫌!”然后抓住树窗的胳膊,将他远远地拉到一边。
很多人都掉过头来瞥了小七子一眼,谁也不理会他。
三鼻涕的鞋子渐渐漂远了。
三鼻涕不屈不挠地叫着:“鞋子!鞋子!我的鞋子!”
但他的声音很快被欢迎的锣鼓声淹没了——大船已十分清晰地驶进了稻香渡人的视野。
一叶巨大的白帆正在风中颤动,将明亮的阳光反射到岸边的树上、房子上和人的脸上。
当大船距离水码头还有五十米远的时候,当船上的女孩儿已一个一个被看清楚之后,不知为什么,稻香渡的人全部被眼前的情景震住了。于是鼓槌停住了,锣也不敲了,“唧唧喳喳”的说话声也消失了,剩下的也就只有一片寂静。
所有的人定定地处在自己的位置上,谁也不再挤谁,各种姿态全都凝固在了岸边——十几个女孩儿,有的坐在船头上,有的坐在船棚顶上,有的站在船的尾部,还有两个互相倚着站在大帆下。不同的姿态,也都好像凝固在了大船上。
只有船在动,船头发出“泼刺泼刺”的水响。
稻香渡很少有人见过长成这样的女孩儿。她们的形体、服饰、面容、肤色与姿态,皆与岸上的稻香渡人形成鲜明的对比。她们优雅而美丽,带着城市少女特有的文静、安恬、害羞与一种让人怜爱的柔弱。她们有几许兴奋,又有一番怯生生的样子,仿佛一群长飞的鸽子因要在半途中落下觅食而落在了一片陌生的田野上,让人有一种只要一有动静,它们就会立即飞掉的感觉。
同样是麦子,但却是另一种麦子;同样是稻子,但却是另一种稻子;同样是人,但却是另一种人。
对于乡下人来说,她们仿佛来自天国。
其中一位,用一块红手帕绾着一束乌黑的头发,好像是她们中间年龄最小的。
无数的喜鹊在大河上空飞来飞去,稻香渡的老人事后说,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喜鹊。
翘翘站在水边,呆头呆脑地望着大船。
船推着水,船头“噗噗噗”地跳着水花。风吹过帆索的“呜呜”声也都能听得真真切切。岸上的人还听到从船上传来的歌声——有两个女孩在低声唱歌,用的是另样的腔调,稻香渡人所不熟悉的腔调,很动人的腔调。
三鼻涕已不再去追他的鞋子。他提着另一只鞋,傻呆呆地站在水边。大船推起的波浪不时将他的双脚淹没。
白帆几乎就要遮蔽人们的视野。
就在这寂静之中,空中响起清脆的“哒哒”声——大帆落下了。
一直在掌舵的毛胡子队长大声吼叫:“一个个愣着干什么?锣鼓!鞭炮!”
第一章 树上的叶子树上的花树上的叶子树上的花(4)
2
于是,锣鼓敲响了,鞭炮炸响了,细米家的狗也吠开了。
河岸上一片骚动。
船头上,一个大汉叫着:“闪开!闪开!”抓着缆绳跳到码头上,然后像牵住牛鼻子的放牛人一般,将还在向前滑行的大船紧紧牵住,直到它的身体慢慢地贴靠在码头上。
这回是大船安静了,其余的一切却都动弹起来。
细米在树上呆不住了,双手抓住横枝,身体垂落下来,摆动了几下之后,很飘逸地就落到了地上。
跳板搭好,女孩儿们开始下船了。
人群像被一股风吹着似的,自动闪开了一条道。
女孩儿们个个都很精神,在稻香渡男女老少朴素而热情的目光下,羞涩地微笑着。她们在通过跳板时,都有点紧张,但一走过跳板、踏上码头的石阶时,又变得身体轻盈。比起差不多大岁数的稻香渡的姑娘们,她们的身体似乎有更好的弹性与灵活性。
人们纷纷上船帮她们往岸上搬运行李,为了让跳板空出来留给女孩儿们走,他们许多人涉水爬上船,拿了行李,又涉水上岸。
那个绾着红手帕的女孩儿等所有的女孩儿都上了岸,还独自站在船头上。她双手抓住一只皮箱,她的双腿几乎被皮箱挡住了,只露出一双脚来。或许是她的胳膊本来就长,或许是那皮箱可能有点分量将她的胳膊拉长了,总而言之,她的胳膊显得长长的。
她有点胆怯地望着这块只有五六寸宽的跳板,不敢将脚踏上去。
不知为什么,人们都看着她,忘了上去帮她拿过皮箱再将她搀上岸来。仿佛倒希望她永远就这副模样站在船头上,让他们就这样静静地看着。
细米一直站在浅水里。从大船靠岸的那一刻起,他就在那儿一动不动地站着。他呆呆的、傻傻的、清澈的、充满好奇同时又显得很灵动的目光,虽然也不时地看看这个女孩儿再看看那个女孩儿,但大多数时间里,他在看绾着红手帕的女孩儿。不知为什么,每当他看到她时,他心中就会生长出羞涩,并很快映到脸上。他觉得自己在看她时,是属于那种“偷偷看”的看。他有一种模模糊糊的奇怪感觉:他似乎在哪儿见过她。
还是没有人过去帮她拿过皮箱。
她转动着头,她的目光好像在这陌生的天空下寻找什么。
她看到了细米,不知为什么,她游移的、飘忽的目光就在他那张脸上轻轻停住了。她一时忘记了自己的处境,只想着:这是一个长得很好看的小男孩。
她也模模糊糊地觉得自己好像在哪儿见过他。
毛胡子队长在岸上问:“都上来了吧?都上来了吧?”
有人回答:“还有一个。”
但依然没有一个人过去帮她拿过皮箱。
毛胡子队长说:“胆放大一点,上来吧。”
她看了看跳板,依然没有将脚踏上去。她又转过头来,看着细米。
翘翘突然“汪”地叫唤了一声,并朝大船跑去。它立直了身子,将双爪搭在跳板上,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她,又转身跑向细米。
细米忽然从她的目光里听到了一种呼唤,下意识地挪动脚步朝大船走去。走了几步,他便开始跑动,并且越跑越快,溅起一路水花。
她就一直看着他跑过来。
他站到了船边,气喘吁吁地仰脸望着她,然后伸过双手要抱起她手中的那只皮箱。
她微微弯下腰,用眼睛问他:你能行吗?
他点点头。
她蹲下,将皮箱交给了他。
他抱住了皮箱。大概是他错误地估计了皮箱的重量,或是因为皮箱太滑的缘故,要不就是他们的交接有点问题,她刚一松手,皮箱便从他的胳膊里滑脱出去,落进了水中。
岸上不少人“呀”了一声。
他连忙去抓那箱子,但脚底下一滑,身体先失去了平衡,歪倒在水中。
等他站稳时,小七子“咯咯咯”地大笑起来。
皮箱已经漂出去一丈远了。
他连忙朝皮箱游去。
翘翘摇了摇尾巴,也纵身一跃,朝皮箱游去。
皮箱在水上漂着,很像一只船。
他抓住了箱把,将它拉了回来,等能站稳时,他将它用力举起,然后将它顶在头上,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走上了岸。
他回头看着她,目光在说:没事的,走上来吧。
她就走上了跳板。
他顶着皮箱,一级一级地攀登着台阶。潮湿的衣服在“啪嗒啪嗒”地滴水。
她踏着他潮湿的脚印,跟在他后面。
三鼻涕跑下来,想给他帮忙,他一脚将三鼻涕踢开了。
她回到了女孩儿们当中。
但,他却还将皮箱顶在自己头上。
红藕提醒他:“将皮箱还给人家呀。”
细米这才想起将皮箱放到她跟前。
她朝细米笑了笑。
随即,细米转身走到了大人的身后。
稻香渡的人将这些女孩儿围在了当中。
老人们议论着:“人家城里姑娘美得!” “一个个嫩葱似的。”“白得像面捏的。”“脸蛋儿也好看。”……乡下人最喜欢去品评人的长相,尤其是老人们。他们又格外喜欢品评孩子与大姑娘、大小伙子。
女孩儿们虽然不能听懂这里的老人们的话,但她们知道老人们在品评她们,便一个个显得有点害臊。
村东头的丁大奶奶,几乎要将脸靠到女孩儿们的脸上,眯着昏花的老眼打量着她们。她用黑黑的、瘦骨嶙峋的手抓住绾红手帕的女孩儿的手,正过来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