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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一连好几天时间,梅纹和细米就到处寻觅木料。
大河上,会经常驶过一些装运木料、树根的船。它们不知是从什么地方过来的,也不知要到什么地方去。谁家要用木材了,就站在大河边喊:“想买几根木头盖房子!”“要买块好木料箍桶!”……船上人听到了,就将船向岸边靠过来。然后双方就谈生意,也许谈成了,也许没有谈成。若没有谈成,想买木料的,依然蹲在河边上,很耐心地等下一条船过来,而这只船就依然走它的路。
他们曾经看中过一块木料,但那块木料太大,而且价格太贵,不是他们能够买得起的,只好眼巴巴地看着那条船走掉了。
实在没有什么木料可用来雕刻了,最后勉强买了一块。梅纹说:“质量还不错,但纹理太张扬了。”拿回家细看了两天,心里还是不太满意。
杜子渐说:“大河边上的那口砖窑不烧煤,只烧树根,隔不几天,就会要下一大船树根。这些树根都是从远地运来的,有南方的树根,也有北方的树根,堆成了山,也许那里头能找出几个有用的来。”
细米领着梅纹来到砖窑堆放树根的场地上。那树根真是堆成了山,很壮观。然而,他们从早找到晚,也没有找到一个有用的树根,都是些只配当柴禾的孬材。两个人一无所获,却弄得衣服泥迹斑斑,梅纹的手在翻动树根时,还被树皮割流破出血来。
两个人筋疲力尽,望望那座根山,叹息了一声往回走。
细米走着走着,有点不死心,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根山,脚下没留意,被散落在路上的一个大树根绊倒了,“咕咚”摔在地上,肚子压在了树根上,双腿翘起,脸杵在了地上,肚子被硌得十分疼痛不算,脸颊还被擦破了皮,鼻子血流如注。
梅纹连忙从后面跑上来,从地上拉起了细米。就在这时,她惊喜地叫起来:“细米,这是一个好树根!”她一条腿跪在地上,另一条腿半跪着,仔细察看那个树根。
细米顿时不觉疼痛,蹲在树根旁,鼻子里的流血,一滴一滴地落在树根上。
“天哪,这是什么树的树根呀,这么好的木质!”梅纹用手轻轻拍着树根,十分激动。
他们问窑上的人他们如果拉走这个树根要付多少钱,窑上的人说:“一个破树根,再说是杜校长家的儿子想要,给什么钱呀!拉走吧!”窑上的人还给了他们一根绳子。
他们用绳子捆住树根,就将它往家中拖去,一路拖,一路轻轻打着号子。
遇到他们的人,都好奇地看着……
第四章 太阳落进大河我回家太阳落进大河我回家(3)
4
细米又雕刻了两件作品。这两件作品,梅纹都喜欢。一件作品好像雕刻的就是她——她割麦子割得十分疲倦的情景:一个女孩儿戴着草帽,左手扶着似乎要断裂的腰,仰起头来,朝天空打着哈欠,右臂舒张开,手中拿了一把月牙形的镰刀,蹲在她脚下的是一只狗,与她呼应着,也仰头望着天空,与这女孩儿一道打着哈欠。另一件作品造型简单,但构思绝妙:一只大大的鞋,鞋壳里睡着一只小小的猫。
梅纹一共挑选了八件大小不一的作品。
杜子渐与细米的妈妈也都在场。
他们没有专门的盒子或箱子来盛放这些作品,就尽量在外面多包裹一些东西,床单、被面、棉絮,甚至连内衣内裤都用上了。梅纹一边包裹这些作品一边笑。最后,他们将这些作品分别装入两只竹箩里。
他们坐了六七个小时的轮船,到达县城时,已是下午四点钟了。下了轮船,他们一人扛了一只箩,就连忙往县文化馆赶。扛到县文化馆大门口时,两个人再也走不动了,就将箩放在地上。细米蹲在墙根下,梅纹则用手扶着梧桐树,两人声音粗细不一地在那儿喘气。等稍微恢复了一点力气,才朝大门里走。
门卫拦住问:“你们要去哪儿?”
梅纹说:“我们是送作品来参展的。”
门卫很吃惊:“妈哎,什么作品用两只箩装来呀?”
梅纹说:“雕塑。”
门卫不懂什么叫雕塑,用手往里面的一座三层小楼一指:“征集办公室在三楼。”
两人扛了箩进了文化馆的院子,走到了那座小楼的门口。
梅纹说:“扛不上去了,我去叫他们人下来。”
细米点点头,就坐门口的台阶上,木讷地看着两只箩。
过一会儿,走来一个人。他皱了皱眉头,说:“卖梨的怎么卖到院子里来了?”
这个县城里卖梨卖西瓜的,都是用箩来盛。
细米声音很低地说:“我们不是卖梨的。”
“不是卖梨的?”那人疑惑地看着箩,又看着细米,也没心思搞个明白,便上楼了。
院门外传来叫卖声:“卖梨唻,卖梨唻……”
细米掉头去看院门外,就见一个乡下人用扁担挑了两箩梨正从门前走过,那箩与他们的一模一样。细米看了看他们的箩,偷偷地笑了,露出一嘴雪白而可爱的牙齿。
不知过了多久,有两个人跟着梅纹从楼上下来了。这两个人穿着很干净,看上去很斯文。见了两只箩停放在门口,其中一个笑了起来:“怎么像卖梨的呀?”
细米听了,像被人挠了痒痒似的笑起来,想控制都控制不住,只好用手捂住嘴巴,这笑声受了阻力仍不肯收住,就发出“噗噗噗”的声音。
梅纹问:“细米,你笑什么?”
细米好不容易才让自己不笑。
他们将箩里的作品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或放在台阶上,或放在不远处的花坛上。
细米不紧张,紧张的是梅纹。
那两个人绕着作品转来转去,后来,一个不住地向前退后地打量那些作品,另一个则站着不动,身体微微后倾,左手被右臂压在腋下,右手的大拇指与食指轻轻捏着下巴,姿势十分优雅地欣赏着这些作品。
看到最后,谁也没有作结论。其中的一个问梅纹:“都是你的作品?”
梅纹将手放在细米的肩上:“不,是他的。”
文化馆的两个人都很惊讶,然后,又去重新打量,一个向前退后,一个再次呈现出那样一种姿势。这么看了半天,依然不作结论。两人交换了一下眼色,笑笑。不知为何意,是说这作品幼稚可笑呢?还是喜欢、赞许?
眼看要到文化馆的下班时间了,梅纹心里有点发慌,便走上前去,开始介绍那些作品:“你们看这一件,构思挺奇特的。一头水牛,两只这么长的角,有点夸张,有意思的是左右两只长角上各站了三只鱼鹰,每只鱼鹰的姿势还不一样,有打瞌睡的,有扇翅膀的,还有伸长了脖子用喙去梳理牛眼睛周围的毛的,看,牛的这一只眼睛舒适地闭上了……”
两人中的一个说:“有点怪。”
细米脸红红的说:“小船两旁让鱼鹰站的横枝,就是像牛角。”
另一个说:“可那是船。”
细米说:“我们那里的小孩没有船过河时,就骑牛过河,牛就是船。”
他们两个都说:“有意思。”
墙上的电铃响了,下班的时间到了。
“刘亮,你看怎么样?”那个向前退后的问。
“老许,你说吧。”用大拇指与食指轻轻捏住下巴的那个说。
“你说吧。”
“还是你说吧。”
叫“老许”的那个从裤兜里掏出烟,点着,抽着。
梅纹与细米就觉得时间被抻得长长的,心越发悬悬的。
老许又开始向前退后地看,生怕看走眼了。过了一会儿,说:“还行,作为一个孩子的作品嘛……”
梅纹连忙说:“这可不是一个孩子的作品。”
老许宽厚地笑了:“还是一个孩子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