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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之于明功求利的耕战方面。最妙的是他把老子所谓“国之利器不可以示
人”,转用之以颂扬利器,所谓“势重者,人主之渊也”,“权势不可以借
人”。(内储说下)
三、韩非子思想源于墨子者,不仅在于名理之承继,如墨子名理之法仪
与法家法度之法术,就有类似之点。更重要的是,韩非接受了墨家所具有的
显族贵族的阶级意识。墨子“兴利除害”与“富国利民”的学说,其中心论
点在于非命强力,贵贱无常。然而这在墨子只是教义的宣传,而到了法家手
里便发展而为实际运动的政策,例如韩非子说:
“力多则人朝,力寡则朝于人,故明君务力。”(显学)
韩非子与其他法家一样,把墨子的“非命”的观点接受下来,而把其非
攻主张否定。因此,法家“耕战”之说(即所谓“礼堕而修耕战”),就和
墨子的思想有了区别。商君书慎法也说:“国之所以重,主之所以尊者,力
也。”从历史发展讲来,是力非命的思想,在墨子是以国民为形式,以显族
为内容(如富之贵之的贤者),在法家则赤裸裸地在形式与内容上为显族贵
族讲话。
复次,墨子尚贤与非命二篇,在理论上同情了国民阶级,主张赖劳力以
生,反对旧氏族的“非所学而能”之“面目美好”者所谓“亲戚”,而到了
法家,以“尽地力”出发,倡“利民萌,便众庶”之道,在政治实践上和氏
族贵族形成所谓“不可两立”的矛盾。韩非子问田明白地说出了以上二点。
“堂溪公谓韩子曰:‘臣闻服礼辞让,全之术也;修行退智,遂之道也。
今先生立法术,设度数,臣窃以为危于身而殆于躯。何以效之?所闻先生术
曰,楚不用吴起而削乱,秦行商君而富强。二子之言已当矣,然而吴起支解
而商君车裂者,不逢世遇主之患也。逢遇不可必也,患祸不可斥也。夫舍乎
全遂之道,而肆乎危殆之行,窃为先生无取焉。’”
这说明了法家以显族贵族身分和氏族贵族斗争的危殆途径。为什么在中
国古代社会有这样的激烈斗争呢?非常显明,因为西周是“维新”的奴隶制
社会,不是古典的奴隶制社会。维新历史所不可避免的长期内乱,即因为维
新历史的统治者是旧的。中国古代社会——从西周以至战国,就支配于这样
的历史法则。它没有王政时代与显族土地私有时代的严格的交替,而是把王
政时代的氏族组织保存下来,在土地国有的制度上,实行城市(国)与农村
(野)的分裂,并以城市统治农村(古代社会的特征)。古代法家即感于“活
的发展不足”而主张尽地力、便众庶;感于“死的束缚”而主张贵贱皆齐之
于法。韩非在这一点不过是一个综合法家思想的集成人物。
法家走着堂溪公所指出的危殆的途径,而且走了二百年之久。道家“全
遂之道”正反映了在这一斗争史中的另一侧面,所谓“逍遥游”正是古代东
方神秘主义的一种表现。我们看了托尔斯泰——俄国十九世纪上半叶革命的
镜子——最后求之于“东方制度的不动性”,而向宗教寻找安慰,也可以理
解建立自然天道观而反映氏族制灭亡的老、庄的复古思想在中国古代维新史
上的地位(参看老子章)。韩非子便不同了,他答覆堂溪公说:
“明先生之言矣。夫治天下之柄,齐民萌之度,甚未易处也。然所以废
先王之教,而行贱臣之所取者,窃以为立法术,设度数,所以利民萌便众庶
之道也。故不惮乱主暗上之患祸,而必思以齐民萌之资利者,仁智之行也;
惮乱主暗上之患祸,而避乎死亡之害,知明夫身而不见民萌之资利者,贪鄙
之为也。”(问田)
这段话显然依据贱臣民萌的实际主张,发展了墨子反对氏族贵族的原
则。
韩非子这一贱臣所取的“齐民萌、便众庶”之道,其说在“齐”(字见
上释),实质上是显族贵族的古代的“平均思想”。这是中国文化的优良传
统,我们不能以其有专制君主的权力思想而否定其积极的因素。
四、韩非思想源于荀子者,不仅在于韩非子是他的直接弟子,而且更在
于荀子的唯物论思想影响了韩非。韩非归本黄、老而超出老、庄,实非偶然。
荀子谓“古今异情,其以治乱者异道”(非相),斥责那些高谈千古而
欺骗人者为妄人。他朴素地把先王还元于文王、周公同时说明了文王、周公
的制度在于“以类分”。韩非子更进而把历史归还历史,否定了荀子的“师
法”,主张“事异而备异”。荀子还承认分、辨、别、养之“礼”,韩非子
则转而否认分、辨、别、养,而大谈“法”。因为在实际上,荀子的“礼”
的历史理论,已经接近于“法”的观点了。
韩非子显学篇所谓“无参验而必之者愚也,弗能必而据之者诬也”,显
然是荀子学说的传统,但韩非也学荀子理想先王的方法,倒过来反讲先王不
羞贫贱,不左亲族,贵在明法,借以为“重言”(庄子语)。
“尧有丹朱,而舜有商均,启有五观,商有太甲,武王有管、蔡,五王
之所诛者,皆父兄子弟之亲也,而所杀亡其身,残破其家者何也?以其害国
伤民败法圮类也。观其所举,或在山林薮泽岩穴之间,或在囹圄緤绁纒索之
中,或在割烹刍牧饭牛之事,然明主不羞其卑贱也,以其能为可以明法,便
国利民,从而举之,身安名尊。”(说疑)
韩非居然能在先王历史中寻出什么亲族不如卑贱之论,这可以说是学于
荀子而背荀子的大胆言论,这个反对命题,实在是历史变革时代有所为而发
的名论。
复次,荀子的性恶论和积习说,已与功利主义相接近,他评论各学派之
所蔽皆从政治的利害观点出发,韩非子的狭隘的功利思想正是荀子传统的发
展,例如:
“夫言行者,以功用为之的彀者也。。。今听言观行,不以功用为之的
彀,言虽至察,行虽至坚,则妄发之说也。是以乱世之听言也,以难知为察,
以博文为辩,其观行也,以离群为贤,以犯上为抗。。。是以儒服带剑者众,
而耕战之士寡,坚白无厚之词章,而宪令之法息。”(问辩)
这种以功利观点而批判儒、墨与辩者的话,颇近于荀子非十二子之说。
但韩非又和荀子不同,更以“富者”的立场而批评各家,很素朴地代表了私
有土地的显族的功利观(力与俭),他说:
“墨者之葬也,冬日冬服,夏日夏服,桐棺三寸,服丧三月,世主以为
俭而礼之。儒者破家而葬,赁子而偿,服丧三年,大毁扶杖,世主以为孝而
礼之。夫是墨子之俭,将非孔子之侈也;是孔子之孝,将非墨子之戾也。今
孝、戾、侈、俭,俱在儒、墨,而上兼礼之。漆雕之议,不色挠,不目逃,
行曲则违于臧获,行直则怒于诸侯,世主以为廉而礼之。宋荣子之议,设不
斗争,取不随仇,不羞囹圄,见侮不辱,世主以为宽而礼之。夫是漆雕之廉,
将非宋荣之恕也;是宋荣之宽,将非漆雕之暴也。今宽、廉、恕、暴,俱在
二子,人主兼而礼之。。。今兼听杂学缪行同异之辞,安得无乱乎?。。今
世之学士语治者,多曰:‘与贫穷地,以实无资。’今夫与人相若也,无丰
年旁人之利,而独以完给者,非力则俭也。与人相若也,无饥馑疾疚祸罪之
殃,独以贫穷者,非侈则惰也。侈而惰者贫,而力而俭者富。今上徵敛于富
人,以布施于贫家,是夺力俭而与侈惰也,而欲索民之疾作而节用,不可得
也。。。夫吏之所税,耕者也;而上之所养,学士也。。。所养者非所用,
所用者非所养,此所以乱也。”(显学)
韩非不但反对徵富施贫,而且主张“侈而惰者贫,力而俭者富”。他就
基于这一富者功利的竞争心,来批判诸家,非议养士。这固然是由于战国末
养士制度所激起的反对理论,但从社会根源说来,则赞美了小生产性的土地
私有制,这便和荀子相反了。
第四节 韩非子的人性论和社会论
韩非学说的历史进化观点和社会思想的富者功利说,已略见以上二节所
述。这里,更把他的人类性的理论和社会的理论阐明如下。
荀子的性恶论显然影响了韩非的思想,但荀子和韩非在这一点也有区
别。荀子主张忍性情、慎积习,最后说到人们要规之以礼义的王制;韩非在
性恶论的出发点虽然继承了荀子,而在其主张上则重性情之“自为”,最后
范之以当世的法度。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