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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娘不耐烦的告诉她,二夫人是府上府上极好的夫人,不必怕。
可是在那会儿的江容卿看来,不知在晚间藏在被子里头自顾自的嘀咕恨骂过多少回:江府里头没个好东西,都是坏人。
江容卿记得,二夫人第一回见到她时,竟是失神的细细瞧了她半晌,极温柔的模样儿,蹲下身将她扶了起来,拉着她坐下,给了她一块儿蜜饯,塞进她嘴巴里。江容卿到现在还印象深刻。那蜜饯甜滋滋的、酸溜溜的,味道很好。是江容卿从未吃过的口味。
所以后来,江容卿就总爱往二夫人那儿跑,因为二夫人那儿总有些她从未吃过的果子蜜饯,而二夫人又不会像大夫人那样,总藏着用眼睛狠狠的瞪她,不许她吃,还偏要江容锦在她面前吃给她看。那实在太坏了。
江容卿一直以为自己始终如一。可她不得不承认的是,对于虞子衿,从前她怕她恨她,后来她敬她爱她。江容卿自以为自己从未泥足深陷,可到现在,竟也会舍不得她。她从来都骄傲于这个江容卿早已学会冷血无情,可是在那一刻,她却会觉得自己心里像虫子口口蛀的一样,切身细腻的疼痛,然后吞噬。她全部都能清晰的感觉得到,一分一毫。
二夫人的院内院外出乎意料的平静,这足以错愕的让江容卿觉得方才那侍女说的一切都没有发生。江容卿很想把那谎报的侍女拖出来狠狠打一顿,二夫人好好儿的不是吗,她甚至都能听见里头传来二夫人在这江府里头独有的柔和细腻的声音,不紧不慢的。就像是每一次她故意在大夫人跟前儿做错了事情,她当即冲出来将她护在身后为她辩解的那样。
江容卿也讶然,此时此刻自己竟想到了这些,这些她对她的好。这个江府的二夫人。
“二娘。”江容卿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若无其事的走进去,站定步子。然后笑着,轻轻叫她。就像是早已排演好的一般。
“哎哟,正说着呢,咱们三丫头这就来了。”虞子衿两颊一抹异样的*,显得她比往日里气色更好了几分。只是一身青红色的袍子,套在她瘦的只剩下一副骨架的身上显得有些古怪。她低头对着一旁的侍女端着的铜镜敛了敛发间的簪子,似乎很满意于自己今日的装扮。随即略有些疲惫的靠在床架上冲江容卿招了招手,笑道:“来,到二娘这儿来,过来瞧瞧二娘费了好几日绣的这帕子,做的可还好?”
“二娘知道三丫头向来不懂这些的,可不是存心要三丫头在旁人跟前儿出丑?”江容卿笑语晏晏的这般如常说着,一边缓步走到虞子衿跟前儿,松开了始终狠狠宣泄般的攥着的木兰,蹲着身子瞧了半晌,撒娇似的叫道:“是鸳鸯?二娘这是偏心给谁的物件儿,可真好看。倒叫容卿见了,羡慕的很。”
“你这丫头,二娘这儿的好物件儿,从来还能少得了你的?就会耍嘴皮子卖乖。”虞子衿底气十足的笑骂,有些费力的轻拍了拍自己一旁的绣墩示意江容卿落座,这才缓缓揉搓着手中的帕子,抚平了上头凸起的线头缓缓说道:“这还是二娘和你爹刚成亲的时候。那会子,二娘也是熬了几夜,绣了一块儿跟这个一模一样的帕子。只是后来,让大夫人瞧见了,非说是不雅,就不知给丢到哪里去了。”
虞子衿笑着,语气平和的像是只丢了块儿平常的物件儿,并未含了当日她就着烛火戳破了手指时满目猩红隐忍欲泪的无奈和悲哀。她顿了半晌,昏黄的眼中有些混沌,回过神来时,满是老茧的手,摩挲着一旁将江容卿柔软的指尖,轻轻塞给了江容卿,冲她笑道:“二娘什么时候有好东西便宜旁人还忘了你?喏,这个,二娘送给你的。”
“送给我的?”江容卿不自觉的接过,死死紧了手中的帕子,极柔软的触感。她鼻尖一酸,却浑合成了一股笑,弯眯了眉眼软软叫了一声:“二娘。”
“傻丫头。”虞子衿宠溺,就势笑瞥了她一眼,一如当年她怯生生的将帕子交给自己的丈夫时,意气风发的柔媚十足。一瞬间的失神,半晌,虞子衿空洞了眸子,施施然道:“容卿,你会不会觉得,二娘很傻?”
江容卿摇了摇头,笑的僵硬。却配着掉落在颊边却被笑意拥挤的停住的泪珠显得极好看,略显娇俏的轻嗤道:“二娘又说笑了罢。”
虞子衿自顾自的摇了摇头,靠在江容卿身上,混沌的目色随意的定在床顶上的绣花帐子上,怔怔的问道:“丫头,你说那孟婆汤,苦不苦?其实二娘也不喜欢吃苦的,爱吃酸的。”
江容卿酸了眉眼,垂了眸子摇了摇头,固执的牵着嘴角咕哝道:“二娘,容卿怎么会知道呢。”
“就像你说的,二娘从没敢想明白自个儿,其实二娘是怕,生恐着若是有一日,自个儿一个顿悟想明白了,也就该后悔了。可二娘这一辈子没有选择过什么,所以一辈子都过的憋屈。但是今儿,二娘是真的高兴。老天有眼,二娘……真的该解脱了。”虞子衿语息渐弱,暗黄松软的面皮在不得不靠向床边的时候生扯了扯,费力的握着江容卿抚在她跟前儿的手死死的攥紧,深吸了一口气说道:“丫头,这大半生,二娘从没有愧对任何人,二娘不敢。所以,二娘的那碗孟婆汤,一定会喝顺顺心心、干干净净。这样下辈子,二娘就不用做这样的人了,你说是不是?”
江容卿哽咽着点了点头,拼命上扬着唇角,生挤着弯月般的大眼,却怎么也抑制不住眼中的晶莹接连的往下掉落,一边辩驳道:“二娘,您胡说什么呢。大过年的,咱不能说这晦气话。莫不说是容卿不许,叫大姐姐听了,二娘也是要认罚的。”
“是,是二娘说错话了。二娘认罚,认罚……”虞子衿笑着答应着,实在倦累了一般闭眼向后歪了歪,掌上的冰凉却又叫她不得不睁开眼,有些模糊的望着面前的江容卿啜泣的像个孩子。不由得撑着松垮的面皮笑了,气若游丝:“平常里说话罢了,是二娘的不是,怎么还哭了?傻孩子,快别哭了,叫人见了笑话。二娘,可从没见过咱们三丫头哭呢。嗯?”
江容卿顺势攥紧了手边愈发冰冷的双手,那双手的主人瘦的连骨头都是酥软的。江容卿愈说,眼泪掉的更甚,急急叫道:“那三丫头这独一份儿的眼泪,可就给二娘了,二娘拿什么来换呢?”
“换?……”虞子衿半睁半闭着眼睛呢喃了一句,失笑的虚弱摇了摇头,道:“容卿,你答应二娘一件事儿,好不好?”
江容卿抿唇点了点头,瞪大了眼试图抑制住眼中令她狼狈的泪花儿,道:“二娘,容卿听着呢,您说。”
虞子衿半闭着清明的双眼,半晌才轻声说道:“二娘若是来不及见你大姐姐了,你记得,要告诉你大姐姐。就说,老爷从没有害她的心思。娘悔在生她来这个江府,可那都是命。我知道她恨我,更恨她自己。可就这一回,叫她切莫辜负了老爷的念想,别恨他,千万别……”
江容卿怔愣:“二娘……”
虞子衿说罢,蓦地睁了眼,几乎失了光亮的眸子有感应一般转头看向门前,隐隐透着晶莹,直到那扇门再次推开的那一刻,虞子衿笑了,牵扯着面上全部的神情,近乎虔诚。
江孝宗望着床前靠在江容卿怀中的女人,失声叫了她的名字:“子衿!”
虞子衿渐渐松开了江容卿的手,试图坐起身来,却是徒劳的软软靠在江容卿身上,道:“老爷,您来了。”
她平淡的这一句,极像是往日里她盼了几日才见到江孝宗难得踏进这里时,转头看他一眼,排布了一桌的酒菜,然后缓缓起身褪了丈夫的外袍,多少日的想念化作波澜不惊的语气。
江孝宗负手,几步走到床前。黝黑印出几分涟漪的眸子看了江容卿一眼,便缓缓挪向一旁的虞子衿。川型浓郁的眉头紧紧蹙在一块儿,嗔怪似的握了女人的手,难得絮叨起来,轻轻道:“这又是怎么了,前儿喝了药不是说大好了?我不是也应了你,过几日要带你去独孤府上瞧瞧容隽?听说她在那府上过的很好。”
☆、第二十七章·分离别更离(下)
江孝宗深吸了一口气,低下头,压低声音靠近了她,强烈克制住的压抑,温侬道:“子衿,别有事儿没事儿就吓唬我这个老头子,我身子不好你知道,不经吓的,嗯?”
虞子衿徐徐点了点头,仰着瘦的脱了形的下巴,极尽可能的冲面前的男人咧出一丝笑意,却像是用尽了全部的气力一般,只能握紧了那丝温热,一如往常的顺从道:“子衿知晓的,哪里敢吓老爷呢,是底下的人胡诌着,还闹到老爷那儿。一会儿老爷走了,子衿打他们板子。老爷就莫要费心了,有事儿就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