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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杜灯的影子,在我面前久久不散……
七
唐政,你出去办事就用奥迪吧。第二天一早,杜灯一进办公室就说。
我看他一眼,没睬他。他似乎觉察了点什么,很认真地看了看我的脸色,问,你怎么啦?
我冷笑一声,起身出了门。
我还是让小马开桑塔纳。其实桑塔纳有什么不好,那车速一点也不在奥迪之下。小马知道我是去县公安局,便一路咕哝:当初,要不是苗乡长赶我走,还是让我给他开车,还不至于这样……
我想小马这话有点道理。一乡之长,等于是个小国之君,旁边若没有人看着点,要腐化是很容易的。但愿苗志高这次出来,留点教训,独往独来的事,做不得了。
往预审科楼面走上去时,我心里颤颤的。我盘算着怎么跟科长说话,又怎么塞给他两个信封。从大处说,乡里不能没有乡长,许多项目,非苗志高出场就谈不成;从小处讲,大家都是中年人,上有老下有小……
可预审科长一开口,就一棍子把我打闷了。他说,苗志高问题大了,他一时出不来。
我问,怎么回事?
科长说,昨夜审一审又冒出了新问题。
我问,什么问题?
科长说,你知道他在“四海春”嫖一夜要花多少钱么?
我摇头。
科长说,要两千元哪!在他身上,我们还搜出了一大笔现金,有三万多。一个乡长,哪会这么富?这些钱来历不明。
我说,会不会是他历年的积蓄呢?
科长说,所以我们不忙下结论。他看了看手表,又说,不瞒你唐乡长,为了进一步查清问题,我们此刻正在对苗志高采取进一步的行动。我们局的干警现在已经开到了你们乡里。
我惊愕地问,是要抄他的家?
科长笑笑说,抄家大难听了,是旧法搜查,有证的。除了搜查他家,还要搜查他的办公室。
我脑袋轰地炸了一响,眼前只看到苗志高家宅乱家翻和他办公室翻箱倒柜的样子,还有数不清的人在看,在议论……事情闹大了,要弄得天翻地覆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公安局的。上了车才摸到,那两个信封还硬硬地在。
八
当天下午,乡里开会,讨论乡长出事以后乡机关怎么运转的事。杜灯难得这样积极,楼上楼下叫人,冲水泡茶,还掏出烟来请人抽。我一看那烟,早已不是大前门,而是云烟了。
可这会还不好开场。苗志高是书记兼乡长,副书记者孙长期在家病休,等于虚设。谁主持这个会,是个问题。
杜灯说,唐乡长你主持。
我随口说,还是你来主持。
他竟不客气,说,好,那就我来主持。又咳一声,说,大家知道,乡主要负责人苗志高,最近出了问题。上午县公安局来人,把他家和办公室都抄了……
说到这里,小会议室点了火一样轰起来。有人对纪委老关说,公安局抄乡长家是你领路去的,你说说情况。
老关说,那些警察,都是洞庭湖上的老鸟,风浪经多了,抄起来熟手熟脚的。不管刘品芳怎么哭闹,他们只是埋头搜,看来苗志高家伙,问题不小啊。
我说,怎么个问题不小?
老关说,抄出来的现金,都是成捆成捆的,米缸里一捆,橱顶上一捆,床底下一捆……
我问,抄出现金总数有多少?
老关说,抄完后,警察叫刘品芳签名。我一看清单,现金总数是七万多,存折有二十二万!
众人哇地叫起来。
老关继续说,还有只小摄像机也抄走了,还有好几件金首饰。刘品芳哭叫,说存折和首饰都是她名下的。警察吼一声,说,叫什么,这账有得算哩!
又有人说,杜乡长,抄苗志高办公室时你代表乡里在,怎么个情况?
杜灯呷一口茶,说,看来苗志高背着我们做了不少手脚。在他办公室现金倒是一分钱也没有,但抄得两张支票,都是香港银行的,有四十万元哩。
众人又哇地叫了声,面面相觑。
我立即问,香港支票,会不会是杨吉昌这贼开给他的?
杜灯摇头,说不晓得。又说,在他抽屉里,还抄出两样东西。
众人问,是什么?
杜灯笑一笑,卖个关子:现在不好说。
众人叱了一声,不屑地看他。他又接一支烟,很自得的样子。
老关深思熟虑他说,乡长这事,性质上起了变化。本来嫖个女人,治安性质的,罚几百元,或关上几天,也就算了。可今天抄出那么多钱来,就变成刑案了。恐怕事情要复杂化。
我说,复杂化不复杂化,等司法机关下结论。
杜灯接着说,是这样。苗志高案件情况我们就谈到这里。下面研究一下,整个乡机关,今后怎么弄?
我说,昨天县委组织部长老谈对我说,苗志高出了事,乡里不能群龙无首。集体负责当然还是集体负责,但总要有人牵个头……
杜灯很吃惊地看我一眼,急着说,是这样,大家看看,谁牵头比较好一些?
老关说,谁牵头还不是一样?我看唐政就可以,各项工作都拿得上手,群众关系也好。
乡里开会一般都这样,只要有人起头说句话,后面就不大会有人唱反调。当下众人就七嘴八舌叫我牵头,说先向县里报了名单再说。我推托着偷眼看杜灯,只见他脸色铁青,拼命抽着烟,半边脸都歪了,开会前段那兴奋,早没了。
其实我倒不在乎牵这个头。我知道自己能力没有苗志高强,抓全面工作没有经验,不过既然众人信任,我也就向组织部如实报了。往报告上盖章的时候,我还恶狠狠地想,不能让杜灯来牵这个头!他越是想坐这个位子,就越是不能让他坐了!
九
当晚刘品芳又来了我家,两只眼睛早哭成烂桃子一样。我女人到底心软,此刻见了刘品芳,就像见了受屈的老亲,热热地把她迎进门,捧一碗赤豆汤给她喝。我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交还她两个信封。
她看了看,又落泪了,说,这点东西亏得在你唐政这里,不然,也一道抄了。
于是就说抄家的事。我说,乡里有人告诉,说乡长家抄出三十万现金存款,有这么多么?
刘品芳想一想说,差不多。
我说,这么多的钱,苗志高是哪里来的呢?
刘品芳说,说出来你们不相信,我和他一床也睡这多年了,他在家里藏这些钱,我是死人一样,半点不知晓。
我说,公安局还在他身上抄出现金三万多。
刘品芳吃一惊,说,害人啊,害人啊,钱多得卵子胀,就去嫖,他是嫖出穷祸来的啊。说完又哭。
我女人说,事情已这样了,你哭也没用,自己身体要紧。
刘品芳说,我还有什么颜面活在世上,我还是去死吧。
我说,你不要瞎想,事情还没有弄清楚呢。
刘品芳说,什么清楚不清楚,一个贪污,一个腐化,这两个罪是逃不脱了。这冤家,怎么不早死啊。
女人劝她,又留她在我家过夜。怕她寻死觅活,女人又陪她一床睡。我就在外屋搭个铺,这一夜,刘品芳哭哭啼啼絮絮叨叨的声音,耳畔没有断过。
真像来了老亲,女人一早起来就弄早饭。鸡蛋薄饼、油条、新米粥、皮蛋……我看她辛苦,就搭把手,帮着剥蛋壳。
女人一边看火,一边擦眼泪,说,刘品芳现在很苦的。
我说,是,苗志高作孽作下来的。
女人说,你在外面当乡长,不能走苗志高的路啊。
我说,你放心,要我唐政搞腐化,不那么容易。
女人说,不跟你开玩笑。你看刘品芳,现在名声多坏。不管男人来的钱她有没有份,人家总说,她是享受了的,还要说,男人是为了她贪污的。
我说,这是自然。刘品芳又是享受惯了的。我要说句大胆的话:苗志高弄那么多的钱,大半是为了她。
女人说,他说苗志高弄来这么多钱,她一点不晓得,我不相信。
我说,我也不相信。
女人说,夫妻两个,灯一关,什么事不说。
我说,灯不关也一样。
女人说,唐政,苗志高这条路,你真是走不得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