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绯门纪事-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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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家的本家没男丁,宅基被邻居大半侵去起了新土房,剩下的地也堆着草垛,原来老屋前有一棵歪树,因其没长出一根直材,又兼疤节过多故而保全了性命,还在一段塌落土墙后没趣地挺着。红姑看见这树很高兴,她说:“树在就好,老天对我不薄,最后成就于我。”二姑娘问:“这树有何奇处?”“没什么奇处,只是树下埋的东西比较要紧。”

  二人走近歪树,还未细看,从旁边土房里钻出一个老汉,语气十分不善,声声追问到他家院中有何事。二姑娘没吱声,红姑把脸一沉,十分不快地反问:“九叔,我家宅基何时成了你家院子?前两年我也让人带了不少钱与你,托你照顾老家的房子,你就是如此照顾的么?”那唤做九叔的老汉闻言吃了一惊,上上下下打量红姑半天,才认出一点老邻之女的眉目,颇尴尬地向红姑打招呼,似要为这宅基的事多说几句。红姑与二姑娘并无兴趣与九叔多话,只到树下去将摆在下面的鸡笼挪开,说一声“借用”,从放在墙边的农具中拿过锄头向土中挖下去。九叔讷讷,似想赶快走开,但又实在想知道女人们将从树下挖出些什么宝来,于是缩到一边墙上靠着,只把脖子伸得长长地看二姑娘把土一锄锄推扒出来,二姑娘抬头看他一眼,疑心这老人早已愧青了肠子——若知道这老树下可能埋着宝贝,早几年就该刨了它。

  几锄下去,椓之丁丁,红姑慌叫:“且轻点儿,别砸了我的酒坛子!”二姑娘双手攥了锄把,索性不挖,怒道:“好没良心,动口的比动手的果然要轻松许多!”红姑嘻嘻笑,也不恼,上前在挖开的坑边蹲下,用手将剩下的浮土拨开,从地下抠出一个极小的酒坛来。“要知道我爹当年是四乡八壤出了名的穷光蛋,换下这点酒可不容易,若被你一锄砸了,到死我也是个不孝鬼。”二姑娘翻翻白眼,把锄头放回墙边,低头拍打裙边的土,不理她。红姑打量四周,影影绰绰可见无数好奇疑惑的眼神,于是一手抱了酒坛,一手拽住二姑娘,“走,找个清静地方玩去。”一边拽了二姑娘出院子,一边又对九叔说:“这往后你也不必半遮半掩,咱家的宅基全归你,这地里再没什么宝贝,当然要不要挖随你喜欢。”

  二姑娘被红姑一步步拽出村子,有点迷惑:“这便完事了?”

  “不完又能怎么样?”

  “除了那个九叔,总有些熟人可拜访罢?”

  “当年乡下打猪草的姐妹原也有四五个,一个死于瘟疫,几个远嫁,唯一留在村里的几年前生孩子也死掉,哪还有什么熟人?乡下女儿命如草,与她们相比,我真是幸运许多。”

  二姑娘不解:“那你也算荣归故里,为何却逃似离开?”

  红姑苦笑:“二姑娘,你做人素来不拘小节,所以不介意世人眼光,但我是俗人,没你那般洒脱。”

  二姑娘越发不解。

  此时二人已出村,红姑放开拽着二姑娘的手:“你可知世人眼中,特别是乡下的世人眼中女人没有自己的荣耀?没嫁人时有荣耀是父家的,嫁人后有荣耀是夫家的,我这般没父没夫的女人回乡,在村人眼里连一个撑门面的名份都没有,不谈耻已是极大的面子,何必平白再去给宵小之辈添些饭后谈资?”

  听此言二姑娘心中十分不快,红姑心知肚明,笑道:“走罢,姑姑让你开心。”

  “如何开心?”

  “醉生梦死。”

  往东三里的原野上有白塔一座,不知哪朝哪代建成,破落失修,塔顶三层部分塌落存泥,有鸟遗下种子,就土发芽,慢慢凌空长成一枝树,往那白塔去时,纷纷雪又降,四下里一片寂静,显得这境界倒是十分雅致。

  一入塔,二姑娘的大好心境被一股腥臭之气熏坏,再一看这白塔之内龌龊不堪,满地扔的是烧过的枝条和各种脏杂之物,红姑道:“建浮屠原是为了超度众生,此塔多年来为附近的浪客乞儿遮风蔽雨,也算是不辜建塔之人的一片向佛之心了。”二姑娘掩鼻恶道:“你说我骄气也好,不体恤贫苦之人也罢,反正要在这里醉生梦死的话我还不如去外面的空旷地头。”红姑一把架住二姑娘,不许她转身向外逃,向上抬了抬下巴:“你怎知这上面就没有好风景呢?”二姑娘抬头看,塔内木梯早已腐败,往上的路不通,虽则如此,习武之人倒可以跃上去,红姑不等二姑娘反应已径自跳上二层,二姑娘只好也纵身跟上。越往上塔底传来的臭气越稀,盖因近塔顶处的破口通风之功,二姑娘随红姑跃上五层,这里已闻不见什么脏气,窄不容二人转身,塌口处有飘雪洒入,塔身开了一半,正好拓出一块两人坐下的位置,上面虽然还有个只剩半边的两层的顶,加起来并无人高,与二位女子遮些雪水倒还管用。二姑娘大奇:“没想到这上面还有如此好去处!”红姑说:“随遇而安是不错,但若能向难处险处探寻,说不定是一层高处一重天,就二姑娘的性子,体会这个怕是还需得几年。”二姑娘服气:“红姑教训的是。”

  以为这就可以坐下来饮了,红姑却提了包裹下一层去,过一阵子上来,换了一身红衣。二姑娘见红姑的新装一怔,“这可是嫁衣?”她问。红姑含笑点头:“这身衣服我十年前就亲手缝好,只可惜没有拜成堂,也就不曾有机会真正穿上它。原想这一路总有机会穿上,不过到最后还是只有穿来过过瘾算了。”二姑娘提起小酒坛晃晃:“那么,这坛女儿红也是挖来过瘾的么?”红姑点头,在二姑娘身边坐下,接过酒坛将封泥弄开,“以前吧,想过谁能和我天荒地老,就和他共饮这坛女儿红,既然始终找不到共饮的人,二姑娘不嫌弃的话,何不与我一起痛快喝了它?”二姑娘笑笑:“喝就喝吧,你我大好女儿身,难道还要被不着边的男人牵着鼻子走?”红姑大乐:“也是,这辈子没男人也过下来了。”“想开了?”“女人啊,还是要对自己好些。”

  塔高雨雪微,两个女子盘膝坐在破塔面向原野的开口处,就着拭净后的坛口猜拳喝酒。世间事便是这样,放一颗不可放之心则天地无穷之宽,红姑露了这些天来从未见过的轻松笑颜,几轮猜下来,坛酒喝去大半,两人身上有些热了,被凉风一吹,都有些微醺。“这倒怪了,平时喝这么点并不会上头。”二姑娘端着坛子仔细琢磨。红姑闲闲将手搭在膝上笑:“我这坛埋的时间可长,你当只是十几年的陈酿么?所以说老自有老的好处。”二姑娘嗤笑一声:“你这人不能得意,得意就给鼻子上脸。”“我不过上上脸,你可以上头了。”“什么意思?”红姑指指自己的头:“时候大概到了,头疼得厉害,你动手吧。”

  把酒坛放到一边,从包里拿出银针,银针在雪光映衬下如冻住的蚕丝发着纤光,二姑娘问:“你当真准备好了么?”红姑微笑点点头,二姑娘便用指头拈起针来。

  红姑问:“二姑娘,我头顶有个地方插着根银针,你注意到没有?”

  二姑娘拨开红姑头顶的黑发,发根没有什么异样,二姑娘用指尖拂过,感觉头皮下确有一点硬处。

  “注意到了,”她说,“但你怎会知道?”

  “很久以前,用镜子还能看到一点露出的针尾时,梳头时发现的,已经有很多年了吧?”红姑平静地回答,“一直没想出来为什么会有这么个硬点,这两天突然想到,可能是插了根银针进去。”

  “哦。”二姑娘听上去并不觉得意外。

  “江湖上有传闻,说是绯馆人用银针可以封住记忆,你会不会这一招?”

  “那是老爷子的本事,不是我的。”

  “我还知道你现在要给我施针的地方是死穴,轻一点没效用,重了病者当场毙命。二姑娘,我知道这个病死起来很痛苦很难看的,可以的话,你把针下重一点,至少我能死得有点尊严。”

  二姑娘嘿嘿一笑:“这话可是要我杀人?”

  红姑也是嘿嘿一笑:“二姑娘,我们知根知底的,别告诉我你是个菩萨。”

  二姑娘耸耸眉峰,一只手搭在红姑肩头,一只手拈了针,想一想,问:“还有什么话要说呢?”

  红姑问:“你说要是我头上这针真是绯老爷子下的,你能帮我拨出来吗?”

  “想拨出来?”

  “拨出来的话,也许我能记起那天晚上到底有没有见过沈光。”

  二姑娘沉默片刻,问:“红姑,说实话,你觉得自己的一生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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