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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玻恩和海森伯
在我眼里,理论物理学是最纯正、最正宗和最高形式的自然哲学。40多年后的今天,我仍然这样看。这判断来自我在北大求学时期。
我的自修途径是跟踪追迹。
我不会在爱因期坦和普朗克身边止步。从这里出发,我结识了一大批物理哲学家。英文
叫The Physical Philosopher.
单纯的、技巧上的物理学家对我的吸引力不大。我追随的是“物理哲学家”。这个术语对我很重要,直到今天。
伦琴发现了X射线,贡献不能说不大(抗击非典,X机也派上了用场),但按本质,伦琴不是一位“物理哲学家”。
索末菲(A. Sommerfeld)在原子物理学方面也有许多贡献,多次被提名为诺贝尔奖候选人。但他不是一位“物理哲学家”。他清楚地知道这一点。他不像爱因斯坦、普朗克、玻尔、狄拉克、薛定谔、玻恩和海森伯等人善于发现、提炼那些伟大的、普遍的自然原理或法则。
就是说,“物理哲学家”追求的是“绝对”。
在德意志民族深层精神构造里,追求“绝对”是她的一个特点。马克思、马赫、康德、黑格尔和贝多芬都有典型的表现,尽管他们各自使用的语言不尽相同。但“从相对到绝对”,追求世界的终极原理这一点是相同的。这个特点也影响了我,当我还在北大的时候。
在物理学王国,我像只蜜蜂,懂得在百花丛中忙碌。
“有奶就是娘。”这是我的自修原则。北大图书馆也为我提供了众多导师。
玻恩(M.Born,1882—1970),德国“物理哲学家”,荣获诺贝尔物理奖。除了他的一些很专业性的名著外(如《原子力学讲义》和《光学:电磁光学理论教程》),他的许多著作我都精读过,且不止一遍,常常是找到德、英两个版本互相参照来看。其中一本给我印象最深:
《我这一代的物理学》
这本书就像贝多芬的《英雄》和《命运》塑造了我的世界观。不少句子和段落,我都能背得出来。我是把它当成《浮士德》来读。当年的读书笔记,今天还保存着。
在温饱大前提下,我把精神宴会看得高于一切。这种价值观起始于我在北大时期。
海森伯(W.Heisenberg,1901—1976),德国“物理哲学家”。1927年,年仅26岁的海森伯为莱比锡大学理论物理学教授,31岁得诺贝尔奖。
他写下的许多句子和段落,至今我还能背诵下来。其中影响我一生走向的是这样一句:All true Philosophers must be scientific.(一切真正的哲学家都必须是科学的)
这正是我削尖脑袋挤进自然科学王国的原因。
只有熟悉了自然科学成果,知道了“天高地厚”,我才能言哲学。
这也是北大毕业前夕我选择“中国农业科学院”作为第一志愿的充分理由。我知道,家畜生理学、家畜传染病学、植物生理学、植物病理学、土壤微生物、土壤学……有助于我知道“天高地厚”。
坐在物理大楼,俯而读,仰而思,我想到的是中国古代“士的使命”;想到人生易逝,天道永存。
最后我想说,玻恩和海森伯都能弹得一手好钢琴。
我确信:在理论物理学和古典音乐之间,一定有某种相通的东西。依我看,这就是宇宙高阶的和谐。
在众多影响我的杰出“物理哲学家”当中,我还要提一下美国高压实验物理学家布里奇曼(P.W.Bridgman,1882—1961)。1946年他荣获诺贝尔奖。他手脑并用,巧妙地把每平方厘米2万公斤的压力提高到40万公斤。其目的是为了了解在如此高压条件下物质的状况。(这一好奇心也感染了我)他写过一本书,叫《高压物理学》。
布里奇曼又是一位哲学家。我读过他三本书:
1. 《现代物理学的逻辑》,1927年。
这个中译名对我有所触动。但英文原文对我的触动则是中译名的10倍:《The Logic of Modern Physics》。开头四个字母都大写,会有力地刺激我的大脑皮层,叫我顿起敬畏之心。
关于开头大写字母的重要性,我想从侧面举个例子:冷战时期,前苏联克格勃在中学毕业生中招生。有一人报名,参加了考试。在答卷中,该考生把美元开头字母大写,把祖国开头字母小写。考试委员会决定不录取他。理由是:在他的心目中美元比祖国重要。
2. 《物理理论的本质》(The Nature of Physical Theory),1936年。
3. 《我们一些物理概念的本质》(The Nature of Some of Our Physical Concepts),1952年。
当然,他的物理哲学贡献是提出了“操作主义”。要义是:如果在确定一个物理量时,我们不能给出一个切实可行的测量方法,那么我们就不能用物理方法来检验这个量。这样,这个量便因为没有物理的真实性而只能被抛弃。(在西方,操作主义的影响很大,但也遭到一些科学家的反对)今天中国人挂在嘴边上的说法“可操作性”,估计正是来自布里奇曼的“操作主义”。
第二部分在崇拜中觉醒(6)
五、 申请转到物理系的失败
这是四年级上学期的一次“壮举”,大约在1959年春,也就是我自修物理哲学一年之后的事。我觉得我发现了自己,发现了自己的真正兴趣所在,特别热衷于自然界一些基本物理常数后面的那个“绝对”或“永恒”。
不断逼近“绝对”就是“朝圣”。普朗克把它叫做“朝上帝走去!”普朗克的上帝是自然科学寻求的“必须”加上人间宗教伦理道德上的“应该”。在理论物理学王国,我有所悟,觉得自己进入了角色,如果正式转系,日后可能会做出些名堂。考虑了一个月,我写了“转系”报告,记得是通过邮局寄出的。当我把信投进邮筒,我的心情是“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但我也想到后果:必失败无疑,招来一顿训斥。
大约10天后,系里一位行政领导找我谈话,把我臭骂了一顿:“你以为我们这里是资本主义的一所大学吗?随心所欲,想到哪个系就到哪个系?这里是社会主义大学,由不得你乱来胡来一气!回去好好读你的德国文学,你都四年级了!还有一年就毕业。不要浪费人民的粮食!”
从民主楼出来,我受到的打击不算太大,因为是预料中的事。这时候,我又习惯性地往未名湖边的钟亭走去。我自然想到我今后的归路。此时此刻,我特别需要一个“诚”字。在中国哲学中,“诚”这个汉字非常重要。
“君子养心莫善于诚。”
“诚者,圣人之性也。”(真诚是圣人的本性)
“至诚者,天之道也。”(基本物理定律或法则便是至诚的,它从不擅自改变,始终如一。许多很不相同的分支,都由同一条法则来支配)
培根说过:“要认识真理,先要认识真理的条件。”
至诚便是真理的第一个大前提,第一个成立的条件。
想到这里,我的意志比以前更坚强。我一无所有,只有自己的意志了。我不孤独,我有我的意志、我的广大世界同我日夜作伴。
在钟亭坐久了,有晚景卧钟边的况味。我用双手摸着那口多年沉默不语的大钟,我在同自己倾心交谈,自己宽慰自己。我想,也许一切业余的才是最美的。世界上很多事情都可以分为职业的和业余的。职业有压力,日久不免乏味,否则哪来“做一行怨一行”的老话?职业有异化的危险。若是真正出于个人爱好而业余从事某项纯正的精神活动,便会少很多压力和功利心,多一份超脱和审美的情趣。今天来看我当年这种“退一步”的解脱想法,也有几分道理。其实婚外恋便有种业余的味道,而婚姻家庭则是职业的性质。中国有句老话:“妻不如妾,妾不如妓,妓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妓、偷和偷不着的心理都是业余活动。“家花不如野花香”。这个“野”字也有业余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