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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什么名字?”
“孟超然。”
马文生张口结舌,这下子真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赔了夫人又折兵,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正生气时孟超然又上门讨战,他这次有备而来,打听清政治范没理会过自己的事,纯属老马诬告好人,打算讽刺他几下。不想还没开口,马文生慷慨地说:“好……好好好……你别说了……别说了。我也……咳……不说了。这事已经给你安排好了,你把桌子搬到班里吧!”
孟超然倒懵了,他以为老马让自己给找烦了找怕了,索性慷慨一回以图清静,不由大喜,连忙答应。刚要走,马文生又问:“这两天你可给我惹了不少麻烦,许红康、卢永川、马林涛、邢东林、马小奇、林明华他们十几个人的工作还得你做去。你口才好,我知道。”
孟超然叫苦不迭,事已至此,也只得自己拉屎自己擦屁股了,反正是个胜利,权当打扫战场罢!
【4】
待到面对这些人,他忽然感到了自己的自私和不择手段,自己的确变了,即使马文生对不起自己,但同学们是无辜的!他凭什么为了他的前途去改变甚至毁灭别人的前途?一旦利用完了人家,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又不惜重新让他们反反复复无从取舍。是什么让他变成了这种性格?天性?社会?
被他策反的人中只有一个女孩子,林明华。一想起她便想起小萱,他更加羞愧,硬着头皮勉勉强强地去找她,恰巧见她从教学楼上下来,刚要喊,忽见旁边还跟着一个人,他一看,心里一跳,竟然是“野桥帮帮主”三伢!
两人都没看见他。三伢魁梧的身躯已被熔化成了一堆蜡,林明华正在盘算如何摆脱他,竟然和孟超然擦身而过。
“你既然要去广州打工,那就去罢,来找我做什么。”林明华说。
“我……我……”三伢吭哧了半天,竟然迸出这么一句话,“我害怕。”
“什么?”林明华以为听错了,左右看看没见别人,才知道真是他说的,“你……害怕?”
“我不是怕人打我,谁敢打我……我就揍他!”三伢瞪着眼睛狠狠一挥拳头,吓得迎面而来的一个男生绕道而走,他不好意思地望望林明华,“我是怕……我这一走……也不知道啥时候能回来。这……这大学桥……里的小子们好像都比我能说会道……所以……他奶奶的,说不出来!”
他虽说不出来,但文人们若听出来必大感自豪:三伢是个没文化的人,却对文化有种莫名其妙的崇拜,否则也不会对林明华如此倾心了。但现在文化却让他感到恐惧。
林明华一听他说粗话,嗔了一句,立刻甩脸不理。三伢更加结巴:“我不是……说粗话……这话……我们常说的,不粗。”
林明华不耐烦了:“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吧,我不喜欢吞吞吐吐的。”
一听这话,三伢精神一振,说话立刻连贯起来:“我是想要你个话,给我三年时间,等我混出出息,再来找你。就一句话……给我一个保证。”
“保证?”林明华又好气又好笑,“我并不是你的女朋友,也没说过喜欢你呀!”
三伢瞠目结舌无言以对。
“我知道你的意思。”林明华说,“可是我们每个人对自己的未来都有选择的权利。你选择一个人,那是你的自由,没人能干涉。但人家也有选择的自由,你对我有好感,我无法拒绝你的好感,可是我对你有没有好感,我能不能对别人有好感,你能干涉吗?如果我给你保证,那我就剥夺了自己选择的权利,你想我能答应你吗?我现在的任务主要是学习,考大学,我不想考虑这事儿。”
林明华口才了得,分析独到,一番言论简直能把梁山伯祝英台给折散,但她却忽略了三伢的知识水平。她说完后感到很满意,再看三伢,只见他一脸茫然,显然绝大部分都没听懂。
不过对三伢来说要全听不懂还好,偏偏最后一句连傻瓜都听得懂,因此对他而言前面的理由等于没说,说的只是最后的结论——“我不想考虑这事儿。”
三伢心灰意冷:“我知道我粗,野,打架偷盗啥坏事儿都干……名声不好,可是我恨的不是这些,是我没文化,在你面前,我总感觉我……我是他妈一只赖皮狗!”
林明华只管陪着他走,一言不发。
“我干嘛没文化呢?我想不出来,只知道从小没娘,我爹说我命硬,把娘克死了,他恨透了我,拳打脚踢把我拉扯大。后来也上了学,乡里人说啥‘义务教育’,非让我上,我就上啦,后来学费越交越多,我爹就又不让上啦。反正混过了五年级,乡里人也不说了。其实学校也没教给我啥,我爹倒教了我不少:从小挨打惯了,我就摸透了一个道理——你们书本上叫‘真理’——谁拳头硬谁就是爹。”
林明华扑哧笑了一下,三伢连忙申辩:“这话是我爹跟我说的。”
他见林明华又绷起了脸,叹了口气:“真是我爹说的。拳头硬啥不敢干?干多了就出了事,有一次一个兄弟卸了变压器上的铜配件卖钱,我们全给逮了起来。一个胖公安训我们,念这个法那个法的,我特烦,说,谁他妈编的这玩意儿?啥时候规定的?我咋不知道?平时你们把这本小书书锁到抽屉里生怕我们知道了不犯它,一犯你就黄世仁一样翻出小账本来抓我们。那胖公安竟然没打我。”
林明华叹了口气。
三伢看了看她的脸色,说:“明华,那天晚上我真的解散了野桥帮,打架偷东西,我是再也不干的了。现在我老想弄明白我哪儿不好,好几次去找周启他爸——就是咱那小学老师——喝酒聊天儿,他跟我说早早问道四姨什么的……我想不起我四姨是谁。”
林明华一呆,突然笑得弯下了腰:“什么问道四姨,是‘朝闻道,夕死可矣’。”
“对对……对……”三伢大觉尴尬,“周老师有学问,你跟他……比他还学问。他说我没错,去年他一年没开工资,乡里发了几千公斤小麦顶账,他也气,就骂,说社会很不公平,咱这类人,比起有钱人,比起城里人,实际上处在社会的最底层。他说国家在发达地区,在大城市的教育投资是咱农村的几十倍几百倍,可它还收那么多的学费,把咱本来就少的受教育机会给剥夺了去,于是你就没有文化,没有文化在将来社会你就挣不了钱也没地位;你没钱没地位你的孩子就受不到良好的教育,他受不了良好的教育他就没钱没地位;这样一来你儿子孙子重孙子就成了世袭的贫困户,世袭的文盲户。”
他顿了顿,见林明华正发呆,以为她听得入了神,心中欢喜:“明华。”
林明华一愣,她方才正考虑怎样才能把他完满地解决:第一,不让他骚扰自己;第二,不让他骚扰自己家人;第三,别让此事在村里流言四起。想来想只有一个办法——催他赶快去广州得了。
“你不是要去广州吗?”她问。
“是呀!”三伢见她开始关心自己,喜上眉梢,“周老师说广州特别乱,劝我别再干坏事。我能干坏事吗?干了坏事我还有脸见你?坚决不干!这次我来除了要你一个保证外,还想向你保证——周三伢再干一件伤天害理的事儿,死了都埋不进祖坟!”
林明华淡淡地点了点头:“你快回去吧,早早去广州,好好干。”
“你……”三伢慷慨激昂地发过誓,见对方没反应,茫然了,“你不给我保证吗?”
“你——”林明华绷起了脸,“跟你说了这么久你怎么还不明白?我不想……也不会考虑的,快去广州吧!”
说完转身便走。三伢如遭当头一棒,意识到这一走自己将永远也不会有机会了,他绝望地喊:“明华——”
林明华匆匆而去,再不回头。
【5】
此刻分班的结果——卢永川最终屈服于父亲和马文生,去了理班;周启喜欢研究生物,做着“小童第周”的美梦也欣然而去;常弘扬阴差阳错,最终与孟超然分处一班;邢东林本来难以取舍,一听为家乡修路,像个锥子一样坚决扎进了理班。
一入理班深似海。从此,除了几个女孩子,同孟超然相依为命的只有自己原来寝室的三个兄弟:马小奇、许红康、马林涛。还有一个就是他昔日的“情敌”,如今同病相怜的难友杨辉,自那晚拼酒之后,两人一个欣赏对方的才气,一个欣赏对方的豪气,两气相投,遂成好友。最令人惊讶的是新来的还有一位老相识——林芷霞!一看见她,简直掉进了调味缸,想起白小萱让人伤心,想起烈士陵园的女孩子让他兴奋。
唯一令他不悦的是政治课依然由政治范教,两人的“夙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