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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尔沁旗草原-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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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三奶的嘴,急得说不出话来。
    “哈哈,请将不如激将,得亏丁宁这一激,一年激出六百块钱去,要是我这样
一来,别说是激呀,就是跪着,也跪下出六个铜大钱来。”
    “你跪不出六个铜钱来,你还跪不出六下铜拳来!”
    于是又是一片高耸的洪笑声,完结了这一幕喜剧。
    丁宁并不参加这些行为,只是心里引起无限的哀伤。他本来想到西屋看看二十
二婶的屋子,后来因为里边都住满了袖吞金,跑道的,更官之流,所以他也就不去
了……所以现在他便决定要走了。
    三十三婶知道他要走,便坚决地挽留,说他一走,虽然实际上并不是和老奶生
气,但是显而易见的却又让人误解了。
    丁宁并不决定自己的去留,只是随便的约她们到菜畦里去走走。
    菜畦映着从屋里传出来的灯光,映成一片晚绿,夜风郁郁地吹来,人的脸廓都
浮着一层朦胧的阴影。
    丁宁想到自己几天,也许明天就要走了。这科尔沁旗的一切的病态与不快,都
将被他丢遗而离去了,心里便有一种说不出的轻快来。
    “丁宁哥,你就要走了吗?”小凤婉婉地问,睫毛低垂着。
    “是的,也许明天,也许今天……”
    “丁宁哥,你能等我几天不能?咱们一块儿走……”
    “也许不能……”
    几个人都沉默了。
    丁宁想起了春兄的志愿与企求来,心中起了一种强烈的悲哀,对着此刻的小凤
有着出奇的怨恨,于是他丝毫的不能忍耐。
    “我就要回去了。”他声音几乎有点颤抖。
    三十三婶非常的惊讶,而且觉得丁宁的失礼。
    “你现在回去倒不要紧哪,可是你说大山的事,你要一走,那你三奶可就得手
了……”
    “可是,我正想托你呢。因为你这个人还爽快,敢担当……你转告三奶,告诉
她,这事就是我走之后,她要做我也一定要给她登报揭露的,与我在家不在家无关。
同时,我立刻回去就给七叔一信,叫他不敢如此无耻,参与此事……”
    三十二婶听了不觉长叹了一口气,便不言语了。
    “可是——呃,我问你,你这还有一个小姑娘和大山很要好吗?我想见见她。”
丁宁的声音。
    “呵,有一个,就在我的屋子里,可是……你老奶知道他和大山好,早把她算
了。”
    “……我就走了。”
    她们听了他的话,不由得都惋惜起来了,觉得他一去,就不会再回来了。
    她们都想说几句惜别的话,但在暗中都互相望望,便又不言语了。
    三十二婶知道强留也无用处,便不由得伤起心来。
    最后还是依姑幽幽地问道:
    “你的炮手都在这儿吗?”
    “都在!”
    “那么,你再回屋坐一忽儿,问问他们马都饮好没有……”
    “不,我再不想回屋去了。”
    “丁宁……你从此要走了。”
    “是的,不过不久我便会回来的。”
    在暗中依姑咯咯地笑了一下,这笑是很异样的,这在丁宁的感觉上,都感觉著
有几分不解之感。
    “你骗人呢,你不会回来了!”
    丁宁便不言语了,其实他嘴里正预备大声地说:“为什么我不回来呢?我正要
回来呢,不过我再来就与这个根本不同罢了!”
    第二天,一清早起,科尔沁旗草原的沃野里,有三匹马并辔地跑。为首的人,
没有戴帽子,头发沐着晨风索索地抖动。马是红棕色的,追风样地在大地里奔驰。
    马跑过下坡,大地又转成平铺的绿野。青山不在天边,绿水不在天边。这一切,
留给万里草原平铺去,平铺去,一碧无垠。
    地斜转着,回荡着,起伏着,波浪着,涡旋着,这地之构图。这万里的心脏呵,
对着那无语的苍天,坦开他焦切的疑问。
    大地像放大镜下的戏盘似的,雕刻着盘旋的垄沟,算盘子似的在马蹄底下旋,
旋,轻摇,转,飞旋!
    大地,一个抹斜半破的垄,横躺着的地头,抹牛地,乳白色的界石……种种的
私有财产制度下的所产生的特异的图案,破坏了那戏盘的统一的螺旋,编织出种种
的方块形的斜纹的锦织。
    这平错出的精巧,无阻地伸到天边去,纯青色的草席。
    惟有这壮阔的草原,才会有的伟大的地之构图。
    这热情的地呀,无厌地伸张着的地呵。
    寂寞的,无语的摊开万里的心。
    他是寂寞者,他是独语者,他是畸零者。他是苦吟的思索家,他是不讨回报的
施舍者,他是没有算盘的经济家。他是忧伤的烦恼着,不因时间而有变,他永不满
足地吸食着雨水,雪,雪水,冰,因为他是个智识的渴求者。他长着繁乱的头发,
永不梳洗,因为他无用其梳洗,他的思想正需要他繁乱。他有亘古的同情心,从未
偏倚,但他永为着太多的道路的不平,而流尽了眼泪。
    地在马蹄下回转,飞旋,发狂似的飞奔,飞奔。
    马的蹄子浪花似的打在大地的海浪上,禾谷起着涛声。
    丁宁想,我就是大地,我是地之子。
    他想,我不是海,我没有海那么湿润,我也不是山,我缺乏山的峥嵘。
    我只是寂寞,寂寞,寂寞的心,雄阔的寂寞呀。
    他这时全身都起着光明,他高举起了手臂,额间的发迎风飞舞着,全身湿润。
一颗血红的朝阳,恶魔的巨口似的舐着舌头,从地平线上飞起,光芒向人寰猛扑。
    丁宁的血液向上一涌,他抡起了手臂,高呼着——
    VITA NOVA!
    VITA NOVA!
    VITA NOVA!
    大气折转着,大地回旋着,马蹄翻拨着,绿禾挤攘着,呼声亢哮着……大气焦
赤的起浪……
    VITA NOVA!
    VITA NOVA!
    VITA NOVA!
    VITA NOVA!
    声音被邈远的晨风带去。
    大地在朝阳里企待。
    丁宁一个人响着。
    大地焦躁地冒着热气,一刻也不耐地等待着,等待着一个更洪大的巨响。
    那声音应该从地里吼出,地也在回应。
    而丁宁带去了他还不能遽知的事物,而他的力量也决不能弹动大山的命运。



 
                               第十九章

    一个结束的结束……
    和另一个开始的开始……

    时间在日历上一页一页地扯去。
    壁上的日历已经在二号黑体铅字九月之下写着极大的阿拉伯字“十九”。
    但是人们却都仰着头看着月亮,计算离八月节还有几天。
    香水梨早已上市,山葡萄也快完了。花红,山落红,酸楂,正昂喷,成畚箕地
盛在衙门头的摊铺里,红艳一片,显出多色的秋天。可惜的是东西都不下货,鲜果
尤其发滞。
    因为今年秋收欠佳,高粱,元豆,浆子都没度足,只收七成。杂粮又不值钱。
所以趁着青纱帐子还没割倒,四乡的土匪就冒烟了。天狗的余党,听说都埋伏在城
里,等中秋节供月时举事。所以县衙门的告示,早就下来了。晓谕百姓凡有在中秋
夜晚燃放鞭炮者,以通匪罪论。
    而尤以今天人们惶恐得更厉害了。因为从衙门里传出的消息,老北风攻陷茨榆!
城外电线都被割断,本城对外一切消息不通。
    茨榆和古榆是邻县,要以老北风由北祖南的这个方向来看,那么掠取古榆,当
然是势所必然的了。所以今天人心就几乎鼎沸了。
    警察都出动了,保甲白日在街上巡风,遇见闲乱杂人就捉。有的戴着高筒硬途
的毡帽的——因为形同东北军兵的帽式——也捉去了。有的梳分头镶金牙扎花腿带
的,也都用麻绳穿了一串逮着走了。拘留三天,暴打一顿,以儆效尤。所以被放出
来的闲人,莫不觉得光棍扫地,怀恨入骨。而未被捉去的,则都昼伏夜出,计议对
策。
    而尤以大户人家,惧怖最深。大门每天都要上锁。炮手分两班轮流把守。白天
的专管白天,黑天的专管黑天。
    小户人家,那更匿藏得鸦雀无声。黑夜里灯都不点,生怕有一线火光传到外边,
也会落到匪人的眼里,滋长出恐惧中的不幸。
    然而也有几个地方特别的热闹。譬如赵广会的烧卖楼,高明远的茶水铺,每天
就都多出一批闲汉,在穿堂子大炕上,大家打浑猜拳,恣酒闹事。
    近十几天,大家又都凑了一点钱,每天必定得买一份《盛京时报》来看。不但
看而且还得念,不但念,而且还得高声念。
    念完了,大家就都背一通,互相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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