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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照明了每个青年的脸,小林的睫毛的黑影,帘子似的茵茸下来,乌木珠子
似的眼睛里透出疑问和解答的和谐的光辉,大家都微伸着自己灵感上的神妙的微波,
透露出青春的心里最真实的感情……互相地批判着,想在这些热诚地批判里,能够
更提高自己向上的勇气,想更使自己的脚印更能走进人生的府奥。
终久,轮到自己了,丁宁朦胧地站起,半依在一棵树上,火光从下边映到他的
脸上,糅合出严肃的阴影,他心里有点哀凉,还有点欣慰之感。他微微地拂了拂那
合拼了的芙蓉树上的安睡的叶于,便严肃地立直了,说了极简单的极公正的对于自
己刻责与憎谴的话。他说得是那样的发之于心底,那样的哀婉悲凉……人们都感动
厂。好像是听了夜莺的夜曲,感情葱郁的心弦,都不经挑拨便引起了共鸣。心的跳
动都随着他的音节的上下而升降。大家都好像在他的眼里看见了天体运行的整个的
星空……
丁宁说完了便感谢似的摇了摇头,脸上显出无限的烦恼
大家都非常地安静,对着夜影沉思……
于是丁宁便幼稚地小孩样地企望着大家给他一个轮流的批判……
于是大个儿的睿站起来了,他局促地搓着他的手,肩膀放得很阔,他微微地动
了一下嘴唇。
“……对于丁宁,我们还有什么话可说呢?他的自己的一切,就足够说明我们
对他的印象了……”他又很不自然地动了动他自己的嘴唇,“……就以现在来说,
我的感想除了我的心可以在沉默中说明了一切之外,我竟觉得我嘴的存在之无用了
……”
丁宁无语地低着头,全身一动也不动,精神上似乎笼罩一个很沉重的压迫。
于是又是几个批判严肃地滚过,丁宁在那里也可以看出他们极错误的了解甚或
也可以说是极深的误解。但是他都没有作声,他只静静地听着。眼光里流布着感激
的光辉……他看小孩子的飞天坐下了,挤了小林的支起的膝盖,他心里飘逸出一种
无法可以理解的高兴的心情……他微微地捻着一支狗尾草……
“在我的意见里,”是瑜的声音,“有这样的简单的字句可以被提出——丁宁,
你有一双儿童的眼睛,一颗老年人的心……”
“我的意见也许根本与你们不同,然而他是正确的!”
大家都看在黄色的墨校里尼的一点没有表情的脸上,向上准备着要作狮子吼样
的昂着……“我的意见是——是,好了,我可以简单地用一个公式来说明,是这样
的——Nihilism+Egoism+Sentimentalism+Bolsivikism=丁宁…is m。①”
①民粹主义+利己主义+感伤主义+布尔什维主义=丁宁主义。
“什么叫作丁宁…ism呢?”
黄色的墨梭里尼骄傲地向大众耸了耸肩膀……头颅又记起了似的昂了起来,瘪
着嘴唇,矜弄地笑了一下。
“什么叫做丁宁…ism呢?我想我为了让大家对他有十足的明了的缘故,我们要
借用一个人的说词,来具体的表示一下……是的,是这样的……”
“我生下来应该作交趾支那的皇帝。吸着二百十六英尺的烟斗,娶六千个女人,
有一千四百个嬖人, 用僵月刀斫落我所讨厌的面孔的人头。有Numidia的牝马和云
石的喷水池。我有大的永不满足的欲念,一种可伯的厌倦和无穷的张口渴望……我
要毁灭创造,和它一同安睡在虚无的永恒中。我为什么就不能够在燃烧的城市的火
焰中惊醒,我也喜欢那爆裂在火里的骨头的刮刺声。我要跨过装满死尸的河流,跳
过伏地乞怜的民族,用我马的四个铁脚践踏他们,我要作成吉思汗,铁木儿,和尼
罗!……我就是丁宁!”
“这就是丁宁…ism,这是很简单的,很简单,很容易明了……”
丁宁的眼里努出火光来,他全身的血液都聚在他的喉管里,大声地喊:“这是
一种有计划的侮辱!”但是他没动,他依旧坐在树影里,掩没了脸上的表情,保持
着完整的沉默。
大家都交换了一个淡淡地微笑,又都静静地等着的飞天的言语。
“我是太不熟习于…ism这一意义的理解了——所以我很羞于我不能作出出色的
公式来。而且我也没天资去整篇背诵一个医生的说词。所以我希望大家对于我的言
语,不必期待著有十足的明了,有具体的表示。但是,在我个人,我认为假如世间
一旦也真的会有丁宁…ism这一种东西出现的话,那我想,那就是——形成我们新人
社的最基本的本质!”
瑜愉快地拉了飞天的手让他坐下,脸上浮出一朵激赏的笑靥,于是大家都会意
地笑了。
大家好像比方才都活泼起来了,又把眼睛都看在最末一个的小林身上,小林却
还不觉地低着头在地上划着…ism,ism……
瑜过来,戳了她一下,她才用手拢了拢头发,惶惑地无知地站起来,脸上像询
问似的,这么快就轮到我了吗?她抻了抻衣服,把手放在背后,有情地向大家看了
一眼,立在一棵芙蓉树前边……
“我的意见也许根本与你们不同,然而他是正确的!不,不但是根本的不同,
简直可以说是恰恰相反……我的意见是这样的——是,好,我可以简单地用一句话
来说明,是这样的——丁宁,他有一双成人的眼睛,儿童的心……”
瑜等她坐下,悄悄地拉住了她,“吾与典也!”然后又趴在她的耳畔小声亲昵
地说:“我的小忧愁夫人哪……”
丁宁自语似的点了点头,难道我如今从这广大的草原所带回去的成绩,又会信
合于这新兴的千字,以冷嘲的机缘吗?
是的,是的,我将用我的事实来向这些僵石们雄辩!
暴风雨果然来了。
雨点沉著有力地向窗子击打。
风又罩上窗子的时候,屋里的灯光就散落到每个角落里了。
丁宁坐在小茶几旁,他写给小林的计划上,便具体的写着
“看吧,我还要带给你们一个奇异的宝物,使你们惊讶,她有司芬克士的聪颖,
有隧石的潜隐的热力,有乌金的眸子,会说淆的嘴唇……一个新人……”
丁宁顿了一下笔,把手指拗住了笔头——让我用这一个完整的惊叹号,来完结
了我一切的隽语吧……这不是谎话,这不是夸耀,这是一个有闪光的工作,我一定
会完成它的。
“小林,我又想起了那一次你们给我的批判,当然你的见解是我最乐于接受的,
但是今天我要对它提出修正——”
“佛说人生悲剧有两章,哈姆雷特的哀伤,唐吉诃德先生的横冲直撞。”
“如今,这两幕戏,同一时间同一空间在我一个人的身上,排成了一场。”
“你不信。”
“我的公式是(哈哈,我也用公式了,这件事情是我永远也忘不掉的……),
我的公式是,是——”
“Hamlet+Don Quixote Don!DOn!Don!”
丁宁停了笔,微笑了一下——他觉得太欠严肃,而且自嘲的气氛太重……他刚
想……
“你还写哪,你看外头都发河了,大家都好像重见天日……”
灵子笑着跑来,显出特别高兴的神情。
丁宁伸了伸两臂,移了移椅子。
“方才是你在当院叫了吗?”
“叫了?”灵子瞪大了眼睛。
“谁知道叫了一句什么,什么亮一亮……”
“我没叫,我在太太屋子里,和佟姑娘学唱唱来着。”
“唱什么唱?”
“这个你可不知道……”
“哼,也不该怎的难听呢!”
“你可不知道,这是本地土生土长的……”
“什么名字?——”
“《子弟书》。”
丁宁从来没听说过什么叫《子弟书》——-“你唱唱我听听……”
“我还没学会哪……不过我记得这一点儿!”
“好!”丁宁想这一定是很好的地方性的文学。
灵于想了一下,便含笑地唱道:
“呀——这一种凄凉迥不同——”
“潇洒洒,碧落天空云织锦,静荡荡,云山雾敛雨初晴。纤巍巍,三径菊花开
灿烂,碧森森,干竿竹叶显菁葱。韵声声,隔院秋砧惊午梦,呼刺刺,临窗老树起
悲声。枯干干,荷盖翻技为败叶,软怯怯,海棠憔悴剩残茎。香馥馥,芬芳尚有岩
前桂,冷凄凄,零落还留井上桐。重叠叠,山经秋雨十分翠,碧澄澄,水共长天一
色青。集前煎,云外归鸦投远岫,乱纷纷,亭前落叶舞西风。寂寞寞,往来那有双
飞蝶,静悄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