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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尔沁旗草原-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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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胡匪的太太,都穿了缎棍似的拉着手在街上走百行,大当家的九姨太太还十字披
红,前后打道在街上走,你猜怎的,她们也都出山了,也都穿上了红袄绿裤子,抹
了一脸宫粉,三一伙,俩一串的,在衙门头探头探脑的又敢出头,又不敢出头的东
瞅西瞅,人家胡子看见一个一个都像蠢巴姐似的,便不搭理她们,后来一看太不像
了,便就对她们说,你们都回去罢,回家买不起镜子,看看你妈的脸,就看见你的
脸了。她们这才像老鸹打场似的咭咭呱呱地跑了。
    “你说可乐不可乐,天底下竟会有这等女人,先是装扮得月般圆,慢慢就露了
馅了,眼皮子那个浅哪,两身衣服也没见过……真是,说她一些什么好!你要是说
这样的呢,我给你娶八大车……”
    丁宁痛苦地一笑。
    “娶那么多,就不用雇炮手了。”
    “好男占九妻——可是都得是秦良玉樊利花红月娥这样的,要是弄得一群她们
来,唱孙二娘,便不用装扮了。”母亲说着也高兴地笑了。
    “姑姑,一夏天也没见个笑影儿了……”——春兄的婉婉的声音。
    “好,母亲,今天尽量的笑吧。”
    “去吧,都是你慧的我,刚笑的那一阵,还觉著有点岔气儿呢。”
    春兄连忙过来捶腰。
    “母亲岔气儿了,你就躺一躺罢,一会儿就该开晚饭了……”
    “你去吧,我静养一会,回头吃饭好好受一点儿。”
    母亲又像立刻就病了似的,很熟习地又把眼睛阖上昏昏沉沉地睡去,模糊地对
春兄说:“你也——不用捶了——”
    丁宁和春兄轻轻地走到倒厦里。
    春兄用自己的扇子给他扇。
    “母亲心小,我知道,钱一到了她手,又都扣起来了,舍不得用,所以我特意
交给你……”
    丁宁从腰里数出七张大张的牛庄票放在她左手手心,又扯去她右手的扇子,把
一叠十元的票子放在上面,然后用手把她的手指扣拢,轻声地说:“你把该预备的
东西,都预备妥了,要走时,我晴天一个霹雳再告诉母亲……一切就不成问题了。”
    春兄多感的心一酸,便悲哀地趴到倒厦的槅肩上。
    唉,你看哪,我的精力都白白地浪费了,我的聪明都用在什么上了?你看已经
弄成了什么样子?她脑里涌出一阵奇异的昏眩。
    丁宁轻轻地滑出屠格涅夫的句子:“Look what has hap pened to it!”
    他痴立了一会,便走到母亲跟前小声的说:“母亲好好养罢,就要好了的……”
但是他刚说完这句话,他的心里的回音,都是一个与这个句子完全相反的一句答语。
    他向四周沉默地一瞥,突然感觉到有一种形容不出的哀凉,悄悄地退了出去。
    刚一出门,春兄便赶出来,用着颤栗的手捉住他。
    “丁宁呵……”
    “什么事?”
    但是春兄立刻把肘子遮住了她自己的眼睛,全身战栗着,显然的在她现在的情
绪里她又分化出来另一股热流,告诉她不要去说。
    “你的事吗,我一定……”
    春兄痛苦地摇头。
    “告诉我。”丁宁鼓励地摄定地用力握住她的手。
    “地户们要联合推地, 今天晚上来齐。 ”丁宁吃惊地更死劲地握住她的手。
“是吗?你说的是吗?”
    “是的,是的,我听大山说的,他让我不许告诉……你。”
    “为什么大管事不回呢?”
    “大管事想暗中压下。”
    “混蛋!”
    丁宁把她的头轻轻地攀起来,感激地看了她一眼,便凶狂地走出去。
    一出腰门,正看见大山瞪圆了眼睛四处找他。
    “呵,你!”大山铁畚箕一样的大手,失望地颓丧地扯住了他,牙齿碟着牙齿,
剪绒的大眼镶满了泪水。
    “完了!——”丁宁全身的脊髓一凉!
    “都死了,柳子从——南,南大桥推下来的,女孩让胡子……老头吊死了,胡
子在狼窝汪着呢!……”
    丁宁没命的推他,痛心地怒喊:“你这混蛋,不要说了呵,你,不要说了!”
    如今,他完全的疯狂了。
    他没命似的往西跨院跑去。
    刚一进门,便把一个人碰了个趔趄,一咕碌就从袖筒里跌出一个红色的纸包,
夕照里,可以看见上面写着:“奉上尊耳二只,敬烦相借现洋二万元正。天狗。”
    “什么?少爷你已经知道了吗?这个,这,刚才接龙驾我在大门枕上捡的!”
老管事趴在地上指着包儿,满脸的虚汗。
    眼前嘤的一声,丁宁一把手扶在门框上。



 
                               第十一章

    钱。

    丁宁一清早就坐在梅花几旁,在一张笺子上飞草着,忽然冷丁地顿下来,就坐
住了凝神。
    屋里非常地静,窗下花栏里灵子无语地在剪花,一切都不愿意吱声。
    桌上的纸张杂陈,丁宁把笺子轻轻地一推,便露出几行蓝靛色的字码下刚写完
的墨迹字。

    职奉师长手谕,衔命星夜来连,即趋公司探寻一切,据陈师长来电均已照办,
公司诸太爷故知,亦莫不尽力捞寻,总经理梅翁,尤为太息,奈太爷出走时……

    丁宁不耐烦地向外一推,蓝靛字便都畏缩地逃到一张白纸底下,只露出一段短
短的尾巴——“知府中派大管家来连主持,已着人迎候。”
    丁宁用一叠信纸生气地把它一盖:“还着人迎候!混蛋!”一个日本风的信笺
从桌边上震落在斗纹的方砖上。
    捡起。
    放在几上。

    前日间,来家楼小酌。语间频以曾代子系于嘴角,赔累念万之事不及焉。仆亦
唏嘘,作旬以悼其情。有箱根山下樱初蕊,渤海滩头泪未干之句。不期竟成永省。
哀哉哀哉!魂其归来兮。情天难补,当期五百年后。
    梅叟狂草于大连富聚公司。
    豆子相思十九秋,吹萧人忆尽楼头。春风不予曾代子,五百年前说风流。
    伤心一曲唱娉婷,红牙檀板小伶声。亡国不知身后事,空对扶桑万种情。
    国破家亡泪不干,漂零身世总堪怜。冰为肌肤风为带,火灭烟消卅二年。

    丁宁看完了,便随手把它撕成两截。
    “老管事的还没来吗?”
    没人回答。
    丁宁四周看了一看,便放大了脚步在地上走。
    灵子怯怯地走进来,嗫嚅地说:“叫我吗?”
    丁宁摇摇头,又踱着。
    忽然他又站住了,低声地向灵子问:“看见大山了吗?”灵子摇摇头:“——
我看他们挺齐心的。”丁宁不语。
    “老管事的出心,也不是无意的,他是想压住他们,支吾着说老爷回来再和他
们交代,说不定过了几天,天一落雨,一天云彩就都散了,唉,可怜他,他还想着
压住等老爷回来呢……唉!”
    “不过,哎,如今他把他们的势力都酝酿成了……想不到在不久以前,这种势
力本是我所欢喜的,而现在都反而作成我的仇人……他们将使我濒于完全破碎了!”
丁宁眼光怒睁出来。
    “他们庄稼人更死心眼,少爷看着就让……点吧,他们这回心挺齐的。”
    “这本来是我的初衷,可是,如今却……”丁宁两拳狠狠地握着,“……不成,
——不成,绝对的不成了。”
    灵子的眼睛又潮湿了:“我又何曾不知道呢,老爷出了意外,二管事又绑去了
……不过也得……”
    “唉,这些都不算!”丁宁苦楚地摇头。
    湘灵看了他一眼,又动情地说:“大山那小子又和你作对……”
    “这都不算!”丁宁裂帛似的在腔中叫着。
    

    灵子惶惑地向他看了一眼,遇见他的眼光,又羞怯地恐惧地低下了头。
    “唉!这些都不值得我一击,我只是还没动手罢了,……我要动手,眼前就没
有一个足够的敌手。”丁宁兴奋地占据在屋地的中央,声音非常地高亢。
    “父亲的死,我不在乎,这在我的心底只占一个很小很小的位置。”丁宁澎湃
的语势,汹涌地向外喷逼,不过忽然就像背忘了词似的,腾地顿住了……屋里一切
都好像成了真空,丁宁的嘴唇不自然地痉挛一下,一只凭空举起来的手,也徒然无
力地落了下来。
    丁宁如同刚刚受了枪击似的一样的沮丧,把头无力地垂着。
    灵子吃惊地不解地看定他。
    半天半天丁宁才好像又恢复了生命似的,把苍白色的面庞,渐渐地抬了起来。
    他看见一双无底的眼睛,在向他无告地望着,两手痉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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