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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啸天挽了蒋清,置身于徐公馆一派花团锦簇之中。此间主人徐荫楠是外交官,夫妻多半时间在国外,住在上海公邸时间不多。徐丽敏是独生女儿,性格独立,为人豪爽,玩的名目花样繁多。是夜,这里被圣诞树和彩灯装点一新,年轻男女穿梭其中,灯红酒绿乐曲悠扬,充满节日气氛。徐丽敏跑过来,并不理会蒋清,只是看常啸天,好多双眼睛不约而同聚了过来。常啸天知道,这是上海滩另一种场面了。这里和朗度酒楼那份热闹,是不同的气氛。
常啸天微笑着,不惧任何审视的目光,他本来就擅长在不同阶层不同人物之间转换身份,他自信亦自得,因为两年的磨炼,他终于发现他适应上海,适应她的光怪陆离,喜欢她的充满挑战。可以凶神恶煞举枪杀人,也能温文尔雅举酒浅酌。这感觉新鲜刺激,妙不可言!”
徐丽敏父亲既是外交官,千金自然也熏陶了家传的职业特征,只不过年纪尚小,热情有余,并不老道,徐小姐一双离得很开的眼睛天真盯着常啸天:“欢迎欢迎!阁下的个头儿真少见,怕是今天许多女士会拒绝与你共舞。”
常啸天已经觉到自己鹤立鸡群:“那太遗憾了,如果实在没有用武(舞)之地,我可以当大家的圣诞老人,就怕徐小姐礼物准备得太少。”
徐丽敏和蒋清交换了一个只有女孩子才能看得懂的眼神,回头向场上所有人介绍道:“常啸天。阿清的护花使者!”
已经有人上前向他招呼,徐丽敏趁机拉了蒋清悄悄道:“大家都奇怪你清高了这么多年,怎么会回国找达令。难怪!”
蒋清也在开心地笑,显得更加光彩照人:“知道吗阿敏?我现在就想结婚,非常非常想!人一但坠入爱河,是会疯掉的!”
那个令她疯狂的常啸天正同一位在大英帝国专攻莎士比亚的公子哥侃侃而谈:“实际上,在十九世纪的英国,当科学与工业文明瓦解了宗教信仰之时,莎士比亚已经作为英国文化的一种传统象征,为维多利亚王朝所倚重,连当时的文官考试都离不开沙翁作品,比之起来,我们对传统戏剧精髓的挖掘真是少得可怜……”
他的声音并不张扬,但很吸引人。
马上有一个证券业巨子的公子发问:“听说常兄在正昌高就,不知对股票有无兴趣?”
常啸天实话实说:“涉足不多,就个人感觉而言,我不喜欢股票,而喜欢赌马。那种一锤定音的胜利远比忽上忽下的指数更刺激,我甚至觉得股票更适合女士或有人生经险的老者去操作。得承认,女士的心理承受能力远远强于男人。”
周围的女士都笑意飞扬,一个油头粉面的富家子追了蒋清一年有余不上手,充满嫉妒用英语发问:“那阁下认为男人该做些什么?吃喝玩乐吗?我看你一定是颇擅此道,内行的很!”
常啸天盯住他的眼睛,开始显示他越来越熟练的英文:“是男人都做过跨马扬刀、马革裹尸的英雄梦,可没有几个实现得了,失意中偶尔在马场赌台和酒精里小小刺激一下,不过是为了避免衰弱了nerve and physique(神经和体魄)。”
徐丽敏为好友的男友吹嘘炫耀:“常先生曾投笔从戎,参加过北伐。
一片惊叹声。那公子哥自愧不如地看看常啸天健硕的身材,不敢再辩。“莎士比亚”逮定了他,大有遇上知音之感:“来来来,我们再深入探讨英国文化。”
常啸天不想恋战,满脸幽默笑意:“普罗大众口中的文化,更象是一种形式上可供观赏的东西,沙翁成了大不列颠的象征,就象日本的木屣、韩国的雨伞,这实际是对文化的践踏。”
“那中国呢?中国的象征是什么?”一个女孩子认真地问。
“中国,唉!可悲,中国是小脚!”
答案愤世嫉俗又玩世不恭,众人认同大笑。上流社会的公子小姐们,多半有过出国留学的背景,学业未必有成,先就沾染了自命不凡。常啸天却自然融入了圈中,样样谈得得心应手,出语不凡,不一会儿就成了中心人物。男士们半钦佩半嫉妒地听他高谈阔论,女孩子们则纷纷向他露出笑脸。蒋清微微扬了脸,温顺地坐在他身边。常啸天没给她更多的呵护。方才在蒋府最后的气氛,象一道阴霾留在他心中。尽管在这个舞会上他大出风头,让蒋清得足了面子,可一想到自己与蒋清到底有鸿沟,帮派大哥的身份未必让蒋方达这样上层社会的名流所接受,他心中就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他无法否认,蒋清是他第一次真心喜欢上的女人,他们相识的过程非常有趣儿。
那是在一年前,他和林健刚来上海,急于找事做。兄弟俩天天各家洋行、企业面试、见工。可遇到的第一个麻烦就是人地生疏,找不到担保。更加要命的是,两人的学历证明早随军籍一同留在广州了。林健是学机械的,在工厂里勉强谋到一个技术员工作,他家破人亡心情抑郁,不久便大病一场,工作丢了,又花光了他们所有的钱。两人从旅馆搬出来,租下一间鸽子笼样的阁楼,日子捉襟见肘。常啸天那一阵找工作连连碰壁,又着急弄钱给林健补身体,最后,在房东的提示下去码头卖苦力。谁知上海的码头几乎都被帮派势力控制着,扛大包也要交保抽丰。这是常啸天最早接触的上海底层黑社会,常啸天心高气傲,岂能受那个气,就去了客轮码头,为上下船的客人扛箱包。那真是他们兄弟俩到上海后最黑暗的日子。蒋清的出现无疑象是一道雨后的彩虹。
那是个夏天的午后,蒋清从杭州坐船回上海。叫一个短裤褂儿打扮的扛夫接过了箱子。从码头到外面黄鱼车聚集地带,大概有三百多米的路,其间一条窄窄的短堤。两个人后来回忆起来,都说这第一面几乎没什么印象。因为当时常啸天一手提着一只大箱子,在蒋清身后低了头亦步亦随,心中盘算着今天挣到的铜钿足以给林健买回半只鸡;蒋清也心中有事,根本不会去注意一个身份相差了十万八千里的扛夫。忽然前面一阵骚乱,接着有人落水高声呼救。常啸天就地放下箱子,拍拍蒋清示意一下,拔开人群蹿到出事地点。见一个小孩子已经被水冲出十几米远,正伸着小手扑腾着。小孩的妈妈一急之下也跳下水去,河水当即没至胸口。常啸天跳下去一手拽人,一手搭向堤沿,运气一托,那妈妈就湿淋淋地上了堤。接着,他一个猛子扎下去,三下二下游至小孩身边,抓了头发,顺势将头夹在腋下,几下划水,又游回堤沿。有人热心地伸出手来把孩子接了上去。围观众人见得利索齐齐爆好,几个闻迅而来先后下水的船老大也伸出拇指。常啸天上岸,脱上衣抹脸,见一时髦少女伏在小孩子身上又是挤按胸腹,又是人工呼吸,忙得不亦乐乎,一袭长裙拖来拖去,象弄脏的美人鱼。她将男孩儿大头倒转,控出好些污水,不一会,便悠悠转醒。蒋清把人救醒,没等一句感激的话,就大叫一声三拔两拔出了人群,向皮箱跑过去,还好,也许是皮箱过于沉重,小偷力气也弱,居然还给她剩下了一只,孤零零地歪在地上。她一跺脚喃喃开骂。常啸天跟了过来,指指箱子又指指自己:“小姐,我……不是……是……”
正是一分钱憋倒英雄汉之际,常啸天结结巴巴不知说什么好。
蒋清看他手足无措,噗哧一声转怒为笑:“别急别急,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是想说把箱子交给我后才去救人的。我呢,也是不会让你赔的,不要怕!”
这分明是哄孩子的语气了,猛地,她又爆出一声尖叫:“怎么会这样的,上帝!”
原来,她一低头瞧见自己的丝裙皱皱巴巴,沾上了许多河泥,仿佛箱子丢了不要紧,这才是最大的事情,她狼狈地双足乱跳扯着裙子,抬头见常啸天愣愣站着,遂果断地命令道:“你,把箱子拎到船上去!”
常啸天不知这位宝贝丫头葫芦里要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