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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上官江也理解这笔钱没道理让阿今自个儿掏,所以尽管回回讲不报,结果总还是回回给报。他只是指望阿今以后少报点,他认为靠请客送礼上稿,首先是报社风气不正,其次阿今的做法也不对,不能为上稿而去私下活动,助长歪风。但是,真正决定他给阿今报这笔费用的原因,不完全是“理解”,还有原因,就是他怕着阿今……
上官江同样也怕科里所有人,最怕的人是阿今——阿今终于有—个很怕他的人了!
上官江怕阿今的“根”在于:他现在深深地害怕做典型,当名人。自打写检举信造出名气后,上官江一直生活在名人的光环中,这个光环很重的,比金子还重,却似乎比石头还不值钱,只给他生活带来重压和麻烦,人们另眼看他,事事特别待他,时时特别要求他。同样一件事,人家可以为自己的利益堂而皇之地去做或不做,他则不行;同样一份利益,人家可以不择手段去争取,去得到,而且无可非议,他则不行,他要得到了或者去争取了,那很可能就要遭人指责非议。他似乎已经不是一个平凡的人,不能平凡地生活,不能正常地嬉笑怒骂。他是一个写过检举信的人,应该过敢写检举信人过的那种生活。那种生活到底是什么样子,谁都讲不出个所以然,但大伙都隐隐约约觉得,那应该和自个儿的生活是不一样的。这就是上官江独特的现实,与众不同的现实。无疑,是名气剥夺了他做平凡人的权利,是名气使他的生活变得特殊化,甚至艰难。生活枷锁人的方式是多样化的是否是?
就是。
因此,上官江最怕阿今把他的名气“继续做大”。记者都喜欢抓名人的稿子,因为名人的稿子有新闻效果,容易刊登,登出来容易有影响。阿今甚至还阴暗地想,抓上官江的报道不光容易被采用,而且自己的名字也容易随名人而给人记住。以一当十呢。所以,阿今一到宣传科,就迅速给上官江写了一篇稿子:《上官主任的一天》,有代表性地记叙了上官江一天的工作情形。其实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事,都是凡人凡事,只是经阿今妙笔生花,看上去不平凡了。阿今搞报道的功夫已经炉火纯青,能够把一件平常小事做得令人有思有悟甚至感想万千,却又让人不得不承认他写的就是事实。果然,科长看了,觉得稿子写得朴实无华,真实感人,签下审稿意见:属实,可发。
就发了。
上官江看了,生气了,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吗?他希望人们忘掉他,可阿今在把他当宝贝挖出来。他找到阿今,批评他没有经过他本人同意。阿今知错认错,却并不打算就此罢休。不久报上又登了阿今写上官江的稿子:《与楷模生活在一起》。是个随笔性的东西,不存在“新闻审查”,也不要“经本人同意”。
如是再三,有时是写上官江的工作精神、成绩什么的,有时是他获得的什么荣誉,有时是上级首长对他的一句褒奖话。更要命的是,阿今是个搞报道的老油子了,所有报道的都是事实,而且大半是报道全局工作的同时拉出他这个名人,他上官江无法指责他,更不能阻止他,只能是希望。他希望阿今什么,也就等于怕他什么,是否是?
就是。
嗬,阿今还有“帮凶”呢,就是科长。
上官江来宣传科,科长开始是反对的,但来了以后发现,自己当初太幼稚了。当名人的领导,好处其实是多多的,别的不说,上级首长来视察工作,以前宣传科是边缘处,首长的时间有限,经常“视而不见”,匆匆来,匆匆去,他根本没机会受到接见。但现在有了上官江,领导总是忙里偷闲,来科里走一走,看一看。看的是上官江,陪的是科长。一陪陪出感觉和觉悟来了,知道上官江是个“腕”——大树底下好乘凉,近水楼台先得月……便经常让上官江陪他访上走下。陪吃陪喝。上级要什么典型,组织什么报告团、演讲团,科长也是一古脑儿摊给他。科长以他手下有这样一轮“水中明月”为荣幸,为骄傲。他知道,人们在了解、记牢上官江的同时,也会了解记得他的工作单位、顶头上司,即科长本人。这种既抬举别人又抬举自己的美好行为,他是下足心思要做的。而且要尽量大做。宣传科本身就有职责推树好典型,配合全局做好干警思想教育工作,某种意义上讲,典型能不能推出去,推得好不好,这本身是一个衡量宣传工作成绩大小的标志。主客观溶化在一起,推树上官江名正言顺,于是推的动力则更大,程度则更深。如果说阿今做的是“对外”的,科长干的则是“对内”;内外交加,形成合力,上官江想做一个平凡人的希望,不可避免地频频失望:这正是他深深害怕的。
老王也是可怕的,因为老王常常把他当作整治他人的枪使。
前面讲过,老王是那种巴不得人家都倒霉遭殃的小人,如果讲科长和阿今更多的是想把上官江当作抬举自己和全科的果实的话,那么老王则是想把上官江当作自己的杀手,干掉别人,保全自己。老王最擅长背后搞鬼、检举揭发、暗渡陈仓什么的,上官江作为检举揭发的英雄式人物,何乐不利用他?借力用力、借刀杀人才叫高明。所以,老王非常希望上官江尽快、尽多地检举人家的什么不是不对。为了实现这个希望,达到难堪别人的目的,老王经常主动向上官江提供谁谁谁的这个不是,那个不对。他搜罗这类情报的本事的确也超群,什么李兵何时与他女朋友同居了,同居过几回{什么科长爱人哪天上哪个领导家烧香了,烧香是为了什么;什么阿今哪篇报道失实了,故意夸大其词是为什么等等,五花八门,无所不有,知道得细,报告得勤。
上官江听着这类“报告”,心里很清楚老王的险恶用心:想把他当枪使呢。可这类鸡毛蒜皮的事值得他检举揭发吗?领导见他汇报这类小玩艺会兴师动众去调查、澄清吗?再说,如果大家发现他尽是揭露这类琐碎小事,能不骂他吗?对此,上官江感到既悲哀又可怕,他知道自己要真是贫嘴去反映这类琐事,不但不可能解决什么问题,反而会得罪人,扰乱人心,让人家鄙弃他。同时,他又知道自己如果老是对老王的“情报”置若罔闻的话,老王又会说三道四,以为他是胆小不敢向上汇报。
上官江觉得,自己的胆量真是越来越小了。
相比之下,上官江对李兵是不大怕的,因为两人关系情况特殊——有私交!说来也巧,上官江的老丈人曾经是李兵老丈人的老首长,老首长是走过长征的,真正的老军人。几年前仙逝。但在几十年前,他是一军之长,那时李兵的司令岳父不过是个小参谋,给军长跑腿的资格都还没有。司令对老军长崇敬有加,对老军长的后代也是倍加关怀,过年过节经常问寒问暖,关系一直保持着。李兵当了司令女婿后,把这层关系自然接过来了,如今又与上官江是同事,亲上加亲,两家走动便越发频繁,交情也就更深了。
这种情况下,两人按理是没什么可怕的。但理是理,事是事。事情总是比道理复杂。比如李兵和上官江之间,有一件事就很复杂。什么事呢?说来挺丢人的,原来李兵和那个被开除的女主持确实有一腿!这是密中之密呢,按理上官江是不该知道的。但事情就是比道理复杂,有一天两人正亲热时,居然被上官江的手下不幸撞见了。这种概率也许是万分之一的,但撞见了就是百分之百,就是不幸!
话还没有说明白,继续说:李兵的电视栏目组租用的是上官江的房子,因为两人的关系好,上官江给了李兵不少优待,比如免费打扫卫生、代缴水电费等。有一天,服务员去打扫卫生,正好看见李兵跟那个女主持在亲热。服务员的嘴守不住的,很快在一些人中间传,上官江听说了,去问李兵。李兵矢口否认。出于对李兵负责,上官江决定查一查,到底是谁在嚼舌头。一路盘查下去,把“当事人”找到了。当事人指天发誓她没有乱说——亲眼看见的,有时间,有地方,有情景,有鼻子有眼,不容置疑!回头,上官江又找到李兵责问,在强大的事实和道理面前,李兵只好承认了,让上官江很失望。
后来李兵虽然成功蒙骗了妻子,但上官江毕竟捏着他的尾巴(还有证人)。所以,李兵是不可能不怕他的,不论上官江嘴上怎么许诺,他心里总拖着长长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