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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开始围过来边看边议论着老刘写的广告。有人出主意说,在郊区个体户火葬场附近,有位江湖医生,听说能治百病,收费不高,但那儿挤满了病人,要排队好几天才能看上。还有人说江湖医生是个骗子,他开的药不管什么病人总是一样。公安局最近要抓他,但《都市晚报》刚写了一篇他给市长秘书的老婆的同事治好了子宫癌的报道,所以还没有人敢碰他。
下班的时刻人多起来。老刘怕碰上熟人,躲在三轮车下面。春雨叫他回家拿小新弹钢琴的录音带。她一边为女儿擦汗,一边尽最把女儿的脸露出来吸引人们的眼光。但小新总是把床单拉回脸上。这个在大西北劳改农场长大的女孩子,眼神透着一股决断。春雨和停下来的人说着女儿是个音乐天才:大家看她的手,又细又长,你们还不相信吗,要是她治好了病,准能考上中央音乐学院,去北京上大学,这也是给我们的城市增光啊!
大家开始从口袋里掏出钱交给春雨。有的人还不好意思,便把零钱放在板车上。主治大夫老韩也下班从门口出来。他看了看小新说:小心,天太热了,你的刀口还没长好,感染了就麻烦了。他说,治病救人是我们医生的天职,但这是院里的规定,自己也心有余而力不足啊。可你们这样做,等于给医院难堪。春雨想起了大堂门口挂着的毛主席语录:救死扶伤,实行革命的人道主义。就对韩大夫说:我和老刘都是国家干部,小新也是革命后代,你们总要研究一下这个问题吧。我们当然不想给医院添麻烦,但回了家就没命了。
韩大夫白皙的脸上闪着汗。他手轰着苍蝇,从皮包拿出了十块钱,放在小新的手里说:“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们还是再想想别的主意。”
人们看到韩医生的举动,便鼓起了掌声。马上有好几个病人家属过来要钱,主治大夫就赶快离开了。
当老刘回家拿来了小新弹钢琴的录音带开始播放时,情况好了起来。大家从自行车上下来站着听,很快交通便堵塞了。围在外面的人很想挤到里面看看女病人的样子。春雨便把“救救我吧”广告举高,使站在后面的也能看到。她大声介绍小新弹的曲目:
同志们,先生们,女士们,我女儿比我更有音乐天赋。这是我女儿去年准备报考中央音乐学院录的作品。这是贝多芬的《热情奏鸣曲》,是被革命导师列宁同志肯定的作品。列宁同志每天都听一遍。
你们听,这是第一乐章,主题的下行和上行的分解和弦,如幽灵般的影子在徘徊,不断地向生活提出质疑,但主题第二次演奏时又产生了变化。
你们听,我女儿的双手如此灵巧地弹出了切分音的节奏,使之包含了强劲的力量,显得充满信心。这是她的右手不断变化的快速音型同左手不时出现的代表命运的音型结合在一起,进一步形成了紧张和愤怒的情绪。
我女儿得的是恶性肿瘤,但只要有了钱再进行三个月的化疗,就可以康复了。这个孩子从小就能吃苦,刚生下来才三斤重,那时我还在劳改农场监督改造,一年吃不上一口肉。她长到十岁还不到三十斤。改革开放的春风吹到了我们家。感谢党给了我们新生。我和丈夫都摘了右派帽子。党还给我们补了工资。我们正准备为党大干一场,来报答党的救命之恩,没想到这孩子就……
春雨忍不住哗哗地流下了眼泪。
听,这是第三乐章,录得不太清楚,请大家原谅。在五个小节强有力的切分音之后,出现了势不可挡的强音。这是用右手弹奏的快速流动的音型和左手短促果断的节奏配合,犹如烈马奔驰,表现了时代的潮流奔腾向前,一泻千里的气势。考中央音乐学院,这是最关键的一段。
你们听,这一小节,我女儿外柔内刚,这才是她的气质。
听,这是时代的步伐,势不可挡的未来!
春雨讲得满头大汗。
最后,她的叫声被周围的吵闹声盖住了,因为有人叫来了警察。还好,春雨认识他。警察先是扫了一眼群众,人们便四处逃散,他就转过身来批评春雨不该在大街上聚众闹事。叫她赶快回家。
老刘慌忙拉起车,说着对不起。春雨和老刘拉着女儿往家走。这一天,他们讨到了六十多元。比老刘拉一天板车挣得还多,但要凑到一万元起码还要一年。
就这样,老刘每天早晨便把女儿放在板车上,在这座城市里开始了乞讨。他改用十六开的硬纸板写了一块儿不算大字报的“救救我吧”广告挂在车上,碰到警察便翻过来。
很快,老城区都要遍了,他便蹬到了新开发区,在一些高级酒店和夜总会门口停下来,播放着女儿弹奏的钢琴乐曲。那些从外地来谈生意的男男女女,有时也会扔给他五元十元的。
但当他第四天蹬到了开发区时,情况就变了。他一停下就有酒店的门卫过来,叫他赶快走开,甚至连发廊门口也有人出来轰他,骂他们是装病。女儿大小便失禁的臭臊味儿引来的苍蝇也使人们躲着不敢过来。有两个喝了酒的外地男人还过来摸了摸小新的脸说:干不干,一百元一次,要全套服务噢。
老刘不敢发火,但小新紧闭着眼不再睁开了。这几天她已经完全瘫痪在车上,父亲给她买橘子水,也只能躲到没人的地方喝,怕被看见骂她没有病。她的黑头发已经脱落,皮肤开始烂了。手臂也如两只木棍儿般举不起来。她清楚,自己快要死了。当她从医院被拉出来的那天,她才知道自己得的病如此严重,也明白家里变卖了一切是为了救她。
那天,她父亲被市文化局长当众痛斥时,她几天没出声的喉咙突然张开:咱走,爸爸,我想吃麦当劳。
文化局长当时正陪着省宣传部的干部从高级酒店走出来。他指着老刘说:人穷志不穷。而且你知道这里是改革开放的样板街,随时有外国人来参观。
老刘浑身是汗,像掉在水里。他只好拉着女儿走了。那天他只乞讨了八元,刚够买一个汉堡包。他把车停在一座石膏的麦当劳小丑身边。他要满足女儿的要求,进去成全女儿的梦想。但那里灯光明亮,装着空调,门关着。里面的男女和小孩儿说话的声音都听不见,他害怕了。这么干净的地方,他一生从没踏足过。眼前橱窗里是彩色的照片。有令人垂涎欲滴的油炸鸡块儿,有面包中间夹了一块牛肉饼的汉堡包,还有一些切碎了的绿菜。这些食品他并不知道该怎么吃。他在报纸上曾看到过一些新的术语:套件,套餐等。但进这种快餐店的经验他全没有,更别提熟悉价钱和品种了。
老刘想到文化局长的批评,心里还憋着火。他又看了看奄奄一息的女儿,便毅然大踏步往麦当劳走去。
他双手握着一个小盒子,放到了女儿面前,为了使她能安静地吃这个汉堡包,老刘把女儿推到一个下了班的银行门口。小新抓着汉堡包闻了很久。她咬了一口,但咽不下了。老刘用胳膊把女儿扶起,还是不能吃进去。小新抱歉地说:我只是想闻闻。
春雨还记得老刘把汉堡包一切两份他俩吃掉的那个夜晚,因为从那天起,女儿再也没醒过来。
现在,她感到心脏跳得难受,双腿渐渐慢下来了。也正在这时,儿子突然从对面冲过来。她没来得及抓,他就逃掉了。
“你往哪里跑!”春雨大喊,但脚一软,在转身的片刻,便摔到地上。儿子听到响声站住了。
“把我拉起来。”退休后的春雨,感到腿脚不如从前了。
“我再也不弹琴了。”
“你姐姐走了,我的事业可就靠你了。”她说着又想起女儿连个汉堡包都没吃上,又说,“回去弹两个小时,星期天带你吃麦当劳。”
“你说过八次了。”儿子也蹲在地上。
“我和你姐姐在你这个年龄,不看谱就能弹巴赫的赋格曲了。”
“我要学电脑。”
“哼,你想玩游戏机。”
“老师说我有军事天才。我翻墙过绳索全班第一。”
“你应该得长跑冠军。”春雨用手揉着脚踝。
“第三。”
“回家练琴去!”
“不!”儿子发现母亲站了起来,便又撒腿跑去。
春雨急起直追,她想,凭自己曾是长跑冠军,这两年天天早起锻炼,抓住这小子应不成问题,又加快了速度,和儿子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
“赵主任!停一下儿!”住在红楼的刘姐边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