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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要谈这首《旷野的诗》,两节,八行,这回,诗人歌唱的是羊。牛,羊,一样善良。乡土诗人的彭国梁对这些弱势生命能给与这样深刻的关注,很天然,很亲切,“月亮的声音”,还有“一个人出来的声音”,让羊“好奇”,于是它“摇树上的月亮/舔草上的月光”,就这么一点点,好像太短了些,同样也足够了,人和羊的温馨的相依恋,都感染了我们了。我们能懂得他歌唱的不是一道风景,这很重要。是古老的田园牧歌吗?“日之夕矣,牛羊下来”,“穷巷归牛羊,墟里上孤烟”,不过是“下来”,是“归”,自古以来给歌唱过不知多少次了,重复了吗,太不“先锋”了吧,并不。在彭国梁的诗里,牛、羊(以及无论什么)都不是装饰。羊回到羊圈,月亮出来,给引吸住了,于是摇树,舐草,“爱月夜眠迟”,羊人格化了。他的乡土诗总是悠然,总是淡色调,但是你不能以为他追求轻快,能读出这里面的沉重份量,算你真正走近他。
还忍不住要说一说这首《夏夜》,乡土诗人倒不一定非要歌唱庄稼、泥土,这是小镇巷子,太热了,“嫂子们便用瓜瓢/把清清的水/倒在石头上”,年轻人大都让河堤和影剧院“搂住了”,“小巷便剩下蒲扇在摇/摇一些趣闻/摇一些古老的传说”,“婆婆子总喜欢/抖一点老底/老倌子也不发火/只是笑笑”,“要不是儿女一喊再喊/耽心着凉/他们硬是不愿离开/那张竹躺椅”,为的是“竹躺椅上的夏夜/没有烦恼”。这幅风俗画,诗人营造的抒情空间,几乎一点不费力地从寻常百姓的起居作息里,取下的现实生活切片,有这样丰富的内涵,这样丰富的层面,只用寥寥几笔速写式素描。平凡里的不平凡,现在可以明白了,诗意的光辉不一定要借用强光的反射,夏夜小巷的薄暗里闪动着款款人情也就是诗情的火花,拉家常式日常话语尽展诗美语言的本色,有时候,一首诗是能够给诗学提供一个出人意表的贡献,诗学的一个可喜的发现。
已经从明净,精粹,开阔,悠远,深沉,凝重谈彭国梁诗的特色,从他的乡土诗谈他的艺术个性的重要侧面了。再怎样往好里说,这些也只能算是读后感吧,很不专业,很不学术,说到底也不过是个爱好者的个人性谈论。诗,这个难题,可不敢轻率碰。有一点还多少自信:是老老实实的,是写出来求教的。如果还可以噜嗦几句,就谈一谈总的印象,有几点:1。彭国梁有作为诗人的最可贵的品质;对生活的好奇心和持久的创造欲。2。因此,他似乎总是在梦幻状态里,联想总是使他陶醉,给他注入活力,于是有最佳创造心态。3。或许是先天的,或许是修炼得来,他有可贵的心智素质:机智。可贵的精神力量:幽默感。一个诗人如果笨,如果古板,那又是什么诗人呢。机智和幽默感是他的强项。4。在创造上,他有对一个诗人和一切艺术家生死攸关的分寸感,他的诗使人想到盛唐以降的绝句,诉说意图非常明确:把话语送到人们的心坎上,这就够了。可不是一朝一夕做得到的功夫,同时也说明他的勤奋和严谨。
对于彭国梁,当前他面临的创作形势应该是:怎样保持工作的勤奋,和工作精神的严谨,保持了这两个基本点,鲜明的引人注目的艺术个性才能够保持,而且能够发展。说起来、明净,精粹,开阔,悠远首先都是一种心态,都由一种心态派生,而心态是容易在外物的干扰下移动的,向有利于艺术创造的方面移动的可能性,相对来说比较微小,干扰不一定就是引诱,也不一定就是破坏性的,有时倒好像很善意,有其充足理由,不知不觉地让你不再珍惜你艺术个性和特色。明净往往容易被侵犯,明净到至纯、至清、至淡,甚至空灵,呈无防备状态,杂质于是潜入,诗人的赤子之心岂容有一丝杂质!因为在诗这里,一个标点符号都从内心来。精粹,开阔,悠远,和明净一样,从技术上看,好像也不过是极端严格的工艺流程所达到的顶端。然而在诗,却是谈不到有任何统一的规格要求,任何形式的天下通行的标准化。诗这个怪物,怪就怪在非得从内心出来不可。精粹如果是写下来了再去筛选,只能是人工的精粹,难免做作,留下斧凿之痕,不可能达到完美,虽然一般说达到百分之六十以上的完美已经够难得了,但诗要求的就是百分之六十以上,每个写诗的人每写一首诗都必须接受这个苛刻。开阔和悠远同样明显地属于心态,明显地属于气质,属于品格。比如说,追求巧妙,新奇,倒也不完全是坏事,有时甚至需要,然而危险,不小心就会失足。雕虫小技,壮夫不为。小技狡猾,总是伺机害人。深沉,凝重,不用说更是来自内心,来自内省功夫。我相信对此彭国梁有充分的警惕,他正是这样走过来的,他会这样走下去。
作为读者,总希望多读到好诗。往大里说,总希望好诗多了,中国诗更全球化,受到世界性的注意。彭国梁和他的诗友们,不论那一个写出好诗,都不是那一个人的喜事,而是中国新诗的喜事,中国新文学的喜事。我们的新诗加入世界诗汇流八十年了,我们多么希望正在形成的有实力的当代诗人队伍,组成迎接今天和明天的挑战的迎战队形,我们相信,我们的彭国梁们能够做到,而且做得很出色。
《最是文人》读后
? 李红霞
胡文辉先生是近年涌现出来的新一代都市生活观察者和批评家之一。他的新著《最是文人》(安徽文艺出版社,“野火文丛”之一,2000年4月版)是他近期的思考结晶,薄薄一册却引发了我许多深长的感慨。在他的文章中我看到了自己一贯欣赏与认同的为文、为人风格和特质。这种风格在当代中国知识界普遍趋于理论高蹈、实践低迷乃至困窘的状况下尤显其可贵。
当前文人中弥漫着一种瘫散的气氛:各种意见、思考互相驳杂排斥,但是因缺乏根本精神价值与意义的共识而相互误解、攻击,缺乏一种可以真正进行建设性对话的气氛。知识文人个体同样是分裂和困窘的,经常是言行分离乃至完全背离,讨论问题常以外部(相对于自己思考的路径)的既成理论出发,而并非立足现实本身提出自己的见解;思想与材料之间总是无法相互融汇,慷慨之词背后是明显的底气不足;所以我们总是无法成为自身思考的主人,反而一直被纷繁多样的所谓观点、话语所剥蚀。因此真正沉潜入历史深处,细致耐心,少一些迫切的表演欲的探索越来越少,而从这沉静中超越出来,面对当代中国林林总总的现象有清醒和宽容的注视和理解,能入能出于历史与现在乃至未来的知识人更是寥寥。当然,要做到沉潜与超越的同时并举,需要淡泊与宁静的精神气质,更需要深厚的学理背景做底蕴。胡文辉恰好具备敢于发言而又言之成理同时又不囿于现成理论的特质,主张宽容与自由自在的共通,同时坚守一些本质上不能妥协和退步的精神原则。所有这些特质促使他以大文章的气度来作短文章。
“自由心史”一辑集中了一些历史个案,如《寂寞沈从文》、《冯友兰的境界》、《梁漱溟的勇气》等,对二十世纪知识分子的精神困窘进行了剖析。这些文章在具体历史情境中浓缩了时代的风雨流岚。这种一叶知秋式的效果突出体现于他运用对照、对比方式的几篇文章。如在《走了的与未走的》,将已走的张爱玲与未走的施济美对比;《读陈寅恪,想钱钟书》将此两位文化硕儒的特定生命阶段(1949年前后)乃至他们两人的文化品格进行对照;《如果周作人早死,而鲁迅长寿》则将一些引发后人无限遐思的疑问落实于两位气质迥异的文人代表身上……其实就是在论及索尔仁尼琴的双重身份时,胡先生也将之与张承志、张炜的思想特质进行了深入对照和剖析,论述人文精神时又将之与革命文学、道德理想主义相互参照。如此开阔的视野便于在短文中把一些盘根错节的历史话题论至深入、深邃而不至流于浮泛和单薄,这种雍容洒脱的驾驭能力来自深厚的学养积累与控制语言、文体的优秀素质。文字的从容辛辣、不粘不滞,举其一点兼及其余的大气有时收到极好效果。比如在论及冯友兰、范文澜等文人的工具欲、对于特定政权及其把持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