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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序,堪称大笔、卓识、奇文、宏论。此序,以“哭泣”为文纽,为句眼,
而展示了他的性情、心灵、志节与气概。他的奇论是如此地惊世骇俗。他以
为:——
① 原著正集、二集、外编之外,今又有作者之孙刘蕙孙教授代作《补编》,即自二集第九回后续补至第二
十回结束。
②
原二集第六回后,写及梦游阴曹地府,意在讽世(劝善惩恶),但写“阴间”治罪“酷刑”,笔致过实,
而意味无多,与作者风格不甚一致。疑出他人代笔。如系刘氏原文,则实为不足取之败笔部分,难免宣扬
迷信之嫌。此为疑点,尚不敢断言。
比如牛马,生来最苦,食草受鞭,辛酸劳作,可是它们不会哭。而猿猴
能啼,“巴东三峡巫峡长,猿啼三声泪沾肠”!盖猿猴与人之性最近之故也。
是以哭泣乃是人的灵性的一种表现。
他因此说:唯人有灵性,“灵性生感情,感情在哭泣”。如此论证者,
已经很是警策了。但他又进而指出:哭有两类,一类无力,一类有力;前者
如小儿争物、失意之哭,是无力的,而后者则如杞梁妇之哭倒长城,舜湘娥
之哭成斑竹是也,是有力的。复次,此有力类之哭,又分两种:一种即以哭
泣为哭泣,而另一种却以文学为哭泣;前者力犹弱而其行也不能远,后者其
力劲而其传也永久!
——论述到了这个层次,他才庄严地引列出了中华的几位最伟大的文学
家:屈大夫以《离骚》哭,漆园叟以《庄子》哭,太史公以《史记》哭,杜
少陵以诗哭,李后主以词哭,八大山人以画哭,王实甫以《西厢》为哭泣,
而曹雪芹则以《红楼》为哭泣!
有人可以提出批评意见,说这种文艺理论观点太消极悲观了,与我们的
时代关系太小了——这实在只看到了事情的最表层。如果论事不能脱离开历
史背景,时代环境,那么你就会惊讶,刘铁云能发此论,却正说明他是一位
具有卓识的非凡之士。
犹不止此。他指出的“灵性生感情”,那感情又是什么样子的呢?试听
其言:——
“吾人生今之时,有身世之感情,有家国之感情,有社会之感情,有种
教之感情。其感情愈深者,其哭泣愈痛:此鸿都百炼生所以有《老残游记》
之作也。”对于我们今日纪念他的人来说,这话就异常之重要了。只看这段
话,也就明白,他讲哭泣,一点儿也不是什么消极悲观,真是适得其反。刘
氏的用世之思想与志向,正是构成他的小说的质体。
刘氏在当时是个极先进的改革派政治实行家,是个“新派”,他的主张
如修筑铁路、开采矿产等有识见的主张与计划,都被守旧派视为邪说,诬为
汉奸。他的关心水利治河,他的愤恨酷吏害民,也都冶铸成为了小说的情节
内容,——其实,他把老残托写为一个游方郎中(走江湖闯四方的巡游医生),
其中正包涵着一个“不为良相,则为良医”的信念,安心立意要治国救民,
为群生疾患解除痛苦。
由此可见,他倾注于小说中的感情,并非“闲情”、“艳情”之类(当
时小说界流行的),而是一种至为复杂、至为深厚的感情,高层次的诸种感
情:由身世到家国,由社会到种教。“种教”者何?我妄拟大约接近于今日
大家都谈的民族文化者是。
以此心此志,此感此情来写小说,自然与当时为了“博数十金”的利薮
观念者的作品不同,自然不会刹那即无人再问了。
但是,从文学角度来思索问题,有一点特别引动我的心绪,即:他的自
序虽然列及了从屈原以下的多位伟大作家,而全序却是以曹雪芹的《红楼梦》
为之结穴的!这实在是应当着重研论的一大题目。
由于天资秉赋的超常卓绝,刘铁云对小说《红楼梦》的理解认识是远远
胜过当时一般文人的。曹雪芹著书的总纲领与大主题是八个字的谐意隐语:
“千红一窟”、“万艳同杯”,这表面只是赞茶酒之美的词句,实际则是为
普天下女子痛哭而悲悯,“窟”谐音哭而“杯”谐音悲,这个奥秘,是他在
自序中第一次为人们揭出的!如果未忘记这是一百年前脂批本《石头记》早
不再流行时的事,那么你就会醒悟:这真是一桩了不起的文化误解和心灵投
契——因为,时至今日,有不少人还是看不到雪芹的这一博大无俦的精神境
界,而仍以“哥妹爱情小悲剧”来作为评价和赞美《红楼梦》的唯一“标准”
与“理论根据”。对比,回顾,“反思”,就实在不能不承认刘铁云的超乎
时代的识力了。
他的自序竟然是这样结语的:——
“棋局已残,吾人将老,欲不哭泣也得乎?吾知天下千红,人间万艳,
必有与吾同哭同悲者焉。”我们略知一点儿清末政局国势的今日读者,未必
完全领会与赞同他的这种身世家园的感情的基础观点,但从社会的与“种教”
的感情上来论事论文,不也是能够引起深衷极大的共鸣与钦佩吗?
《老残游记》绝不同于晚清出现的那种“谴责”、“暴露”的小说。它
是一部内涵丰厚的综合性作品。它受前人小说的影响,我们是可以追寻痕迹
的;但我却强调一点:刘铁云所受于曹雪芹的影响,至深且钜,也许是超过
了所有别的说部名著的。
这表现在,他于国计民生的主题中,却夹写了几个异样的不凡的女子。
他写的女子,是前人没写过也写不出的,是一种“崭新的类型”。这当然和
他的妇女观是密切关联的——这就须饮水思源于雪芹的《红楼梦》。
中华人的历史妇女观,是我们文化史、文学史上的一大课题,比如若能
单从历代小说戏剧中写妇女的系统研究论述,也将会是极有价值的学术著
作,可惜至今未见其书。简单地说:截至曹雪芹写书,他的妇女观与表现法
开启了一个划时代的大变化。作《儿女英雄传》的文康,竭其才思,意欲与
雪芹争胜,才写出了一个“十三妹”何玉凤——她不凡,可佩,可慕,在文
康心中目中那是绝顶理想人物了,再也难有超越者;但试与刘铁云写出来的,
特别是像泰山斗姥宫尼僧逸云来比比看,真是雅俗不同,高下立见了。
《红楼梦》出现后,模仿者(不指“续书”类)很多了,知名者如《青
楼梦》、《镜花缘》、《海上花列传》等等皆是。但都写不出逸云这样的女
性人物来。其故安在?
我以为,在众多因素之中,有一条很重要,即:那些写妇女的书总缺少
刘氏那样思想、文化的高超境界,因此总成凡品。比如逸云的讲男女之情,
那与俗品中的“花前月下”、“卿卿我我”式的“谈情说爱”是如何地悬殊
大异!更不要说《金瓶梅》的妇女观与“女性境界”的事了。
所谓高超境界,并不是指脱离社会现实的虚无缥缈的乌托邦式“理想”,
如逸云者,你看在他笔下,这是很具体的真实的。这就是一种伟大民族的精
神境界的射影反光,这就是一种高层次的民族文化修养造诣的文学气质。
再举小例来说,张恨水的《啼笑姻缘》也颇脍炙人口,那乃是以旧京城
“鼓姬”沈凤喜(旧曰对大鼓曲艺女演员的称呼)为主眼人物的,但他写公
子哥儿樊家树到天桥去听她唱,连一句写鼓艺的话也写不出,而刘铁云的大
明湖听白妞儿的唱——以至包括弦师的指法,却写得是那样引人入胜,几乎
像“折子戏”的精彩段一样,总被选入语文教材,百读不厌。那么张、刘之
间,分别究竟又在哪里?这除了“文才”之外,用我的话来说:就是张氏没
有这一大方面的文化造诣的那种审美高境界。
在小说名著中,这种境界,虽诸“大奇书”亦实不多有,《三国》的秋
风五丈原,《水浒》的风雪山神庙,偶尔一鳞半爪,已如宝光显灵了。只有
到了雪芹《红楼梦》八十回原本书中,这才首次出现了一种“诗的高境界型”
的小说整体奇迹。无论传人、叙事,还是写景、寓意、抒情,都具有了别处
所无的高层文化境界之美。这是首例。
看来,刘铁云那样写自序,不是偶然的——他从雪芹那里接受的领悟的
“东西”,是使《老残游记》成为名著的重要因素之一端。在若干点上,刘
氏又能有所发展。
刘铁云之写妇女,是直承曹雪芹这一脉高手卓识而来的,至写逸云而发
展到一个新的高峰。此外,他的以老残为自况,而又参以“假语”,如二集
中“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