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象。
自然,一切事情总要分别而论。即事即景,和咏物赋题就有性质上的区
分。崔护乞浆,他写了“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就最好了,
最美了,何必硬塞进“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去?塞进去,一定会破坏那种
极美的境界(其实我们的诗人极少是那般愚蠢行事的)。但如果题目是先定
了“咏桃花”,那就另当别论。自然你可以想到“桃红又是一年春”,想到
“桃花乱落如红雨”,想到“两岸桃花夹古津”。。而且可以借了前人的语
汇来佐助自家的才思。“初日照高林”,“大江流日夜”,“池塘生春草”,
“首夏犹清和”,自然超妙,何必“典”来多事?但“不知腐鼠成滋味,猜
意鹓雏竟未休”这样的名句,玉谿诗人如不借重于庄子的妙想,他又怎么能
够在仅仅十四字中就表达出那等沉痛的感愤情怀,并且能成为“诗”而予人
以极大的审美享受呢?雪芹令祖曹子清(寅),作诗赠与《长生殿》的作者
洪昉思(昇),有两句写道是:“礼法世难容阮籍,穷愁天欲厚虞卿。”试
看,这也是一联二典,把当时的剧作家的政治、社会背景,他的为人性行,
他的生活处境,写作条件,以及诗人自己的感慨与同情,都一齐摄聚于毫端
句下,而且是那等的顿挫沉雄,有情有味,——如果不是用了《晋书》和《史
记》上的两个典故,那将怎样才能够取得如此的艺术效果呢?
反对用典的理由是那些陈言往事时常冷僻而难查,隐晦而欠醒,是理解
上的一种障碍。事实又是如何呢?典故的晦僻,这问题原不发生于作诗填词
者的当初彼日,而是发生于我们读者的后世今时。一般来说,大凡用典都是
大家习知的,即今日所谓已具有普遍性的知识范围内的事情,而绝不是故意
钻一个无人知晓的牛角尖来“刁难”读者,用以表示他自己的“博洽”“淹
贯”(那样的人不敢说绝无,但不在我们当论之列)。古代人的“必修课”,
譬如五经四书若干史(史的数目是随时代而递增的,唐人心目中的史,数量
就不多),凡在读书人,势必熟悉,用了其中的典,怎么算是冷僻隐晦?后
人不读那么多书了,历史知识有限,文化语汇贫乏,见了当时并无难处的诗
词,自己不懂了,却反过来埋怨过去的作家,难道这种反历史的思想方法,
不是反科学的,反而认为是“进步的”文学理论——这也能说是“更科学的”
吗?
唐代诗人白居易,大概应是不用典的代表吧,因为他主张“老妪都解”。
不用举别的,单举他自己很得意的《长恨歌》头一句:“汉皇重色思倾国”。
请问:“倾国”是什么?“老妪”解否?你反对?还是赞成’!还是替白居
易另出主意?
在词人中,南宋吴梦窗大约可算是“晦涩代表”了,众口一辞;他在写
禹陵的词里用了“梅梁”这个“典”,被认为难懂。经学者一查考,原来那
是词人故乡的一段民间流行的传说故事,载在当地的《图经》和后代地志中,
是最带普遍性的“知识”了。只有用这样的例子,才能“说服”那些反对吴
梦窗、责骂他用典太冷僻的人(请参看拙著《诗词赏会》页四二一至四三二)。
如果有人以为我这所举之例还都太“早”,那么我来举一个十分晚近的
例:曹雪芹作《石头记》,是“通俗”文学了,他一上来,张口就是“女娲
炼石补天”,跟着一个“当日地陷东南”,这是“典”不是?我们要不要反
对或打倒?他书中写一群女孩子行酒令,诗句不出《千家诗》,文句不出《古
文观止》——曹雪芹是早已“为读者考虑”了的。因为在当时,凡“识字”
的读者,都能一听就“懂”的;但他绝不会料想到:时至今日,那些当时最
有“普遍性”的常识,都成了“冷典”“僻事”,以致连林黛玉借以打趣史
湘云的“只恐夜深花睡去”,以及此言与“崇光泛彩”、与“红妆夜未眠”
全是遥相呼应之妙,统统瞠目茫然,味同嚼蜡了。——难道我们也不“应该”
责难曹雪芹:你写小说为何这等全无“群众观点”?
由此也就可见:一个用得贴切、精妙的典,不但使诗家词客传出了他的
难言的心曲,而且能唤起我们读者的丰富的联想,灌溉着我们精神上的一种
高级的情趣;作者的灵心慧性,不仅是给我们增加了文化知识,也浚发了我
们的灵源智府。
因此,典故是打倒不了,也反对不成的。它的生命力是我们自己的民族
高度文化历史所赋予的。
说到最根本,典故是涉及到我们中华民族诗歌表现手法特点的一大课
题,这需要从美学角度作多层面的研究,才能尽明其理致和奥秘。
我把这一点浅见说明,或者可以为庆生、令启二君的这部辞典的价值意
义稍作申张,略加表曝。至于其考核的精详,做法的特色,由其《凡例》,
不难窥见一斑,我即不拟絮絮。他们经过了六年的惨淡经营,勤奋从事,这
是一种“冷淡生活”,有异于“车马盈门”的热闹行业。今日观成,诚非易
易。我的感慨系之,也是一时言之难尽的。
戊辰盛暑挥汗写记
《负暄琐话》骥尾篇
自1973 年目坏以后,读书二字与我缘分殆尽,耳闻有很多好书出来了,
自叹福薄,徒有过屠兴嚼之感而已。中行先生的《负暄琐话》送来了,我却
破例而借双重放大镜的神力拜诵起来。所因何故?世上的事未必自己全说得
清,横竖其中定有道理存焉。读时,感想很多,也颇有记之纸笔的念头;杂
事纷繁,百端楔入,这些感想十忘七八。这自然也不值得可惜。可是如今这
本书要重版了,我的那点儿记之纸笔的念头又重新泛起。于是决意在《琐话》
卷末说几句琐话之琐话。
我自少时不知用功,无书时叫苦抱怨没书读;有书了却又不肯读,大抵
翻翻而已。这就是造成自己不学无术的基本原由。但是喜好杂览,“尤好乙
部书”。而“乙部”中的正史又不肯认真读,因为嫌它们太道貌岸然,我喜
欢读的则是官书以外的“野史”。为什么?自然又是不必自己说清理由,但
至少有一点是清楚的,即野史亲切得多,有味得多。野史所记的,又大抵是
史官翰林们所不屑、不肯、不敢记的,所以爱读。你想,一个只读这种“闲
书”的人,怎么会能从不学之境得到超升呢?然而我至今亦不甚悔,还是认
为野史价值最大,有心之士给我们留点儿野史太宝贵了,只恨他们人数还太
少,笔又太懒,览之易尽。
我的这种愚见,自知未必合乎时宜,合乎高级理论。有一个事例,很是
耐人寻味。1980 年参加国际红学会,我写了一篇三万言的论文,考索《红楼
梦》八十回后佚去与增出假尾巴是有政治背景的,也是与纂修《四库全书》
的事情有关联的。台湾专家潘重规先生对我说:“昨天下午刚到,匆匆吃了
一点晚饭,略浣风尘,就在一堆论文中先取尊作拜读——一口气直读到午夜,
这才就寝。您引的那些材料,我其实也都见过看过,只是没能悟及这层道
理。。”言下十分赞许这种研究的方法与结论。后来,国内某学刊登出了一
篇批评拙作的鸿文,说我对高鹗是“罗织”,这是“左”的思想(!),而
所引来作说的依据,全部是随笔、杂记之类,没有一则是“正经资料”。天
哪!清代官书正史竟会记录下关于《红楼梦》的真情内幕,让我有可引之资,
岂非“海内奇谈”?!那篇大文的撰者是某地方社会科学界的主要人员,竟
然公开谈出他对野史笔记乙部书的估价态度,这是最“当代”、最典型的一
个代表事例。我因此疑问:辛亥革命推翻了帝制,五四运动冲击了旧思想,
“野史小说”类身价算是提上去了;笔记杂著类的“野史”的真价值真意义,
谁是撑腰杆、发宣言的人士?深愧寡陋,我就举不出来了。
眼下,报告文学、传记文学、“纪实”文学,盛极一时,像《琐话》这
种文学,想来不一定能蒙相提并论,但也就沾点边儿沾点儿光了吧。因为《琐
话》主要内容是记人,大大小小,三十多位。从章太炎起,一直记到“刘舅
爷”,庆珍,韩世昌。这其间自然是中行先生一人笔下所至,虽然大有选择,
毕竟又带着“偶然性”,从哪一角度说也绝不“系统”、“全面”;然而对
那一时期所生的人,人物,人才,又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