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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先生追记批胡会上的情景,极妙。因为“做学问”而案上摊满了打开
的书册,也只好成为胡先生的一条“可批之条款”,令人轩渠不已。唐先生
当时暗想:做学问不是这样子,又当是什么样子呢?这更令人掩口卢胡。确
实都是绝妙好辞,他处难见。
我因此想起古人的“獭祭”,想起清人记毛西河的趣闻,说毛的夫人很
厉害,不给“外子”留脸面,当着客人的面骂:你们说他有学问?——他作
一篇文,都得翻遍了书!这些例子,大约足可为胡先生“解嘲”吧?
但是,案上摊书,恐怕例子就太多了,又何止李义山与毛西河哉。故实
在不足为奇。其所以不奇,是不管他怎样摊满了书,人总是还采取“坐式”
的。如今不妨单举一个“爬式”的佳例。
学程坎坷的我,挣扎到复学于燕京大学时,校长已经换了陆志韦先生,
这恐怕是末任校长了吧?他是位大学者,专治音韵学,成就了自己独立的理
论体系。那时,燕大中外籍教授住处,如燕南园、燕东园等地,花木茂密中
一所所精致的小宅子,具有中西双重优点——中国的风格,西洋的“方便”
(设备),幽静舒适,真不愧洞天福地。住在那儿的,其实也有并不“做学
问”净赚美元薪水的。陆先生则是名副其实的学者,到过他家的人都能看见,
他“做学问”不在“学房”,却在小客厅。地上是花地毯,毯上堆满了掀开
的书,里里外外,三层五层的“书城”围起来,只见陆先生那里“四条腿走
路”,在书城里转来转去,不停地爬行!
同学们知道的都谈起来以为“笑柄”,但实际上是一种钦佩的笑。
不做学问的,没有见过的,未必相信世上还有这样的人,做这样的事。
有豪华大客厅的富翁大户,总难想到他的地毯可以爬行的。
鲁迅与顾颉刚的故事,因“余生也晚”,一无所知;后来在《团结报》
上得读一文,方明梗概。我上高中时,一位教历史的先生,很有学问,一次
提起“大禹是条虫子”这句话,意在讽叹,这事印在我这小学生脑中,过了
许久了,方能知道那是指《古史辨》。我的譾陋可窥一斑了。
我对历史——中华历史,是个纯粹的“信古派”。近数十年,地不爱宝,
文物日有发掘,大抵证实了中华古史,而不是相反。“大禹是条虫子”——
而《圣经》里的“方舟”却在考古家眼里真的找见了。
《法门寺》刘瑾定场诗
阅《团结报》,屡有文章讨论京戏《法门寺》大太监刘瑾的台词,那上
场以后坐下来念的四句定场诗,其末句末三字到底应该如何念,如何解?说
者不一。最近的一篇,主张还是解为“把佛成”,不过刘瑾是个太监,所以
依京音俗读,念“把”如“拜”。因为如果原是“拜佛成”,文理即欠通顺
了。——到此为止,论证逻辑是严密的,所以应认为言之成理,足备一说。
但是我仍有一点愚意,或可提供方家参考审辨。按明代掌权大太监,并
不是“文化水平”都很低的,否则他就无法窃权当国——因为他要僭代皇帝
“处理”一切军国大事。别的不说,只看一个太监竟能著书传世,就明白了
(如《明宫史》)。所以不能认为刘瑾只会说土话。定场诗不同于后文的嘻
笑性道白,那是韵文韵白,不会在二十八个正音读法之中,突然楔入一个俗
读之音。那实在是不伦不类了。
愚按此四句七言诗:“四海腾腾庆升平,锦绣江山咱(念“砸”)大明!
满朝文武尊咱贵——”这第四句实应是“何必西天拜佛诚?”后来“脚本”
传抄,多从简写俗书,同音字混代,偏旁乱减,此为普遍现象,故将“诚”
讹写作“成”。
其原意,盖此际刘瑾“心态”只是一味夸张自己地位,除皇上并无第二
人,(连皇上也不过“明是君臣,暗如手足弟兄。。”呢!)所以在此大明
之朝,百官文武,独尊我一人——也就够了,不管谁都得求我,办事才行得
通,所以,你们只要尊我,一切亨通,又何必枉费心神,到西天去虔诚礼拜
如来佛呢?!
这才是台词的本义。并非是刘瑾认为既极富贵(位极人臣)了,又何必
去做佛祖?并非这个意思。因为在旧时代,越富贵才越想成佛作祖,二者并
非“矛盾”,也不是“熊鱼不可得兼”,他们没有这个“思想方法”。秦皇
汉武,已做了皇帝,还是要成仙求道,“其致一也”。
所以,刘瑾的四句定场诗之末句,本来就是“何必西天拜佛诚”。问题
并没有出在“拜”的念法上,只是“诚”字讹变了,遂使人们不易发觉(因
总以为“成佛”是个成语),而只向“拜”、“把”上去争论了。
相逢若问名和姓
萍水相逢,若有机缘对话,免不了要有一句“贵姓大名”。也许是在火
车上、航船上,两人一生只这一次相逢和对话,就各自天涯海角,永无“再
见”的可能——虽然分手时口中都这样祝愿。人离别了,姓名却留在记忆里。
姓名有的比较平常,没有多大特色的,容易与时光一同流逝了;有的却不如
此。难忘的姓名,真像诗人龚自珍称赏宋翔凤那样:“万人丛中一握手,使
我衣袖三年香。”好的姓名也有留香的魅力。因此我常想,作小孩童时,父
辈师辈给起个好名字,那不但是终生的幸福,而且定会带来好运气。
有友人问过我,说:“据你自己品评,你的名字怎么样?是如何取来的?
有奥妙没有?”我答,这可说来话长,如今只略表其一二,以供品味。
我家取名,父亲那一代用“梦”字,家严原讳梦薪,同族弟兄有梦莲、
梦兰、梦才。。父亲是光绪年末一科的秀才,因为科考上的某一原因,改名
(即“榜名”)景颐,就是景慕宋代宗贤周敦颐(茂叔,莲溪)的意思。到
我这一辈,族兄们原是单名排“三点水”的字,如大堂兄周湘,表字春帆;
四堂兄周×(记不清了),表字雨臣;八堂兄周瀛,表字子登(十八学士登
瀛洲);十堂兄周×,表字月波。我很喜欢这种名字,觉得诗意盎然,人必
不俗——果然他们都是音乐书画的天才,风流潇洒。但也由于科考之故(什
么故,我就说不上来了),他们都改了双名。下一字排“昌”了,如履昌、
懋昌、恒昌、泰昌、永昌。。其中,大多数是从《易经》卦名取来的。这么
一来,哲理味浓了,可诗意没有了。
既然排昌字了,于是我这亲兄弟五人的名字就是:震昌、祚昌、泽昌、
祜昌、汝昌。我是最幼的,大排行是“十五”,早年间不讲族谊时幼侄辈偶
有“十五叔”之称,此语久已不可复闻矣。外姓人则称我“老先生”——那
时是少年,“老”是排行最末,“先生”是对男子的美称。
有人也曾疑心我名字是仿效清代名人丁汝昌而取的。其实并非如此,只
是偶合。《诗经》上说:“俾尔寿而康,俾尔炽而昌。”尔即汝也。清代又
有一位周寿昌,大约也渊源于此。
丁汝昌字禹廷,是取自《书经》“禹拜昌言”之义。家严为我选一表字,
初取“寿康”,后取“禹言”。后来,我觉“禹言”侧重昌字,“汝”无联
系,且又与丁氏略同,于是改用“玉言”,取《书经》“王欲玉(玉成)女
(汝)”之义”。没想到,友朋相戏,遂云“玉言”者,岂非“石头记”乎?
可见你“命中注定”诀治红学。
我听了,“颇受启发”。于是就自鸣得意起来:通灵宝玉镌的八个字,
就是“莫失莫忘(平声音王),仙寿恒昌”呀,你看这个昌字多么重要!雪
芹选用,倍增声价光彩。
昌者,造字从“日”,故有昌明、昌盛之词,是个吉祥的名字,气象光
华。我是喜欢它的。而且,若是从阴阳五行的古哲理来看,贱名真是阴阳调
燮,水火既济——因为其中水气与日光正相辅倚,生机一片。
我给自己的名字找出“种种理由”,以为自颂自夸之辞,这实在有点儿
老王卖瓜之嫌。老王卖的瓜,不能说自己的瓜苦;我卖的是文,而“文人”
是讲究谦虚的,不但不许说自己瓜甜,还要力表其“苦”!此则虽然名字吉
祥,职业却未如老王之可以“实事求是”耳。
汝昌——老王——莫失莫忘,一瓜一文,都说味香。
“三气周瑜”
佛家语有所谓“众生相”,我看文家语也该有所谓“众诗相”。拿近事
实情来作例吧:立秋节这日接到诗书画等诸件中,